江岚市的夏日绵长无期似的,十月中旬了太阳依旧毒辣,只等一场雨下来、才能浇湿这沉重闷热的空气了。
苏玥一手撑着阳伞,一手拎着早餐去上早课。
时间还早,她走走停停,打算找个荫凉地先把早餐享用了。
随意挑了个半坡上的凉亭,却见长椅上早就坐了一人。
是个短发蓬蓬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个肉包,被三五只流浪猫围着,自己不吃,就一小块一小块地捏着喂猫。
猫猫们也乖,还格外亲她,不争不抢,喂到嘴里就吃,吃饱了就在她脚边各种蹭,甚至有一只花橘,直接就跳到长椅上枕着她的大腿睡了。
姑娘一看人就文静,举手投足间不说优雅,但就是有种时间在她身上都放慢了流速的温润感。
搞得苏玥都不好意思大声跟她打招呼,浅浅交汇了下眼神就假装淑女地小口小口抿着她萝卜丝馅的油墩子。
不知道为什么,瞅着眼前这姑娘,就叫苏玥想起小时候她养的花猫来。
花猫老了之后格外慵懒,一个位置躺一整天都不带挪位的,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眼,跟人类老眼昏花睁不开的模样差不多,而它一旦睁眼瞧你,眼神里居然也有老人家似的满满的慈爱,还能看出一点对人世间不舍的眷恋。
苏玥摇摇头,好半天才将眼神从对面人身上撕下来,感觉出来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听到不远处教学楼内预备铃的响声,才一个激灵跳起来往上坡狂奔,也就暂且把这事给撂在了脑后。
她这个学期选的课不多,只是为了配合社团活动,不得不尽量挤在一起。
所以通常都是上午奔波,然后午觉睡醒神清气爽了再到活动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们几个在校的,围绕‘灵异社’,除了日常除灵驱魔的工作,就是制作线上售卖的驱魔小道具。
安神、显灵,不能说一点用没有,但大部分对寻常人来说都是求个心安的意思。
也就极个别的一些,算是针对驱魔人设计的辅助工具,比如之前林夕用的防附身的黑晶石吊坠,还可以有其他催眠用的、封印能力用的,等等。
虽然蒋亦可作为‘联络员’,有太多公务缠身,江澎则忙着实习,而且他手残,做首饰还不如把他扔进恶鬼堆里痛打一场,正经做首饰的留守人员也就她和方舒宇两个,但好在她不排斥,还乐在其中。
苏玥准备好待会儿要给阮玉的熏香,打算再做个带锁扣的指环给江澎。
江澎是个能吸收他人情绪转化为自身能量的‘吸血鬼’,但他这个能力是自发的、不受控制的,有时候能量吸收超出负荷,身体就会承受不了,所以他习惯在人多的地方、在不需要使用能力的时候戴着帽子,避免和其他人因为任何肢体包括眼神接触从而不经意地吸收到他人情绪。
如果能给这种能力安上一个开关,想吸收的时候打开,不想吸收的时候关闭,还能把多余吸收的能量储存起来,他运用起来一定比单纯封印能力更自在些。
虽然在此前并没有这样便利的设计,多数想法到最后都不一定能实现,但苏玥觉得自己既然能想出来,那就肯定能做到,她有这个能力,至少在这个世界有。
正埋头苦干着,搁在桌面上的手机连震了好几下,苏玥还以为是阮玉要到了,把手机捏在掌心,边点亮屏幕边起身往外去接人,然后就收到了方舒宇发给她的一连串图片消息。
随便敲开几张,无一不是气质男性的头像,看着像是证件照上截出来的,有些年头了,但大概都重新处理过,每张清晰度都还挺高的。
图片消息之后还附件了一篇文档,按顺序列出了所有男性的身份信息,甚至每个都标了联系方式、企鹅号,虽然估计都是当年用过的,不一定现在还在用。
小样,动作还挺快!
这工作效率,不当秘书屈才了。
【说,是不是逃课了,小朋友!】
苏玥十分不服气地快速打出去一段,心想她现在才要开始发功呢~
刚按下发送键就收到了阮玉的消息,再一看人已经在门口了,忙把人请进来。
“这个熏香无毒无味,睡觉前点在床头就行。但是你要知道,熏香安神是治标不治本的,要想彻底摆脱噩梦,还是只能等我们把你表姐的魂魄送走才行。为此我需要再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阮玉貌似又是一夜没睡好,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精神有点恍惚。
面上点着头,神色却闪躲着,总是不在状态,直到苏玥把她习惯捏在手里的草莓球还给她,她使劲捏了好几下,才渐渐缓过神来。
但阮玉和她表姐毕竟差了岁数的,小时候玩得好不代表长大后感情不变,至少她表姐上了大学以后的生活,她就真的不太了解了。
但是没关系,阮玉这回来,是做足了准备的,把能搜集到的她表姐的社交账号加密码都给了苏玥,里面的东西没人动过,肯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那个,学姐,我表姐她不肯走,是因为害她的人没有受到惩罚是吗?”
阮玉嗫嚅着说出这句,大概是和家里人交过底了,知道了人不是自杀,也知道凶手还逍遥法外,只是她年轻的心态还在彷徨,彷徨这个总有人能心安理得做着坏事的世道吧?
“不是的,你表姐她不是不肯走,而是出了点问题暂时走不了。你表姐她很善良,她只是害怕一个人孤单,从来没想过要惩罚伤害她的人,所以你们也不需要替她去恨,好吗?”
一番话说得真诚,也确实实话实说了,苏玥轻拍了两下阮玉的肩膀,“别担心,恶人会有恶报的,你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送走阮玉,苏玥拿笔记本登上了阮玉表姐生前的账号。
姑娘确实很爱拍照,空间里上传的动态十有**都是风景照。拍照技术谈不上高超,倒是偶尔会爆出几张很有意境的。
苏玥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动态,都没找到什么新发现,最后还是解密了主人的私人相册,才好歹翻出些带有人物的相片。
以为总有一张能拍到那个男人,但一遍遍翻过去,却只有她和她的女性朋友们。
这些人脸多数能在她那个班级的毕业照上找出对应的,说明姑娘的交友范围并不广泛,就有一位,每次出现都是单独一人,以风景为背景,侧身立于镜头的边缘。
这位每次出现,镜头都拉得很远,要么露个侧脸,要么露出正脸但眼神一定会飘忽地望向远方,虽然这样拍确实很有感觉,但几乎看不清五官。
苏玥一边纠结自己为何要执着于相片上的这个人,一边不死心地放大图片恨不能俩眼珠都贴上去看。
她发现这人很喜欢变换发型,频率大概几天就要换一次,有时候黑长直,有时候波浪卷,但基本都带刘海遮脸颊,许是脸大要靠头发修饰脸型吧。
就在苏玥瞪得眼酸,打算放弃再找找别的线索的时候,她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点开了方舒宇发给她的图片消息,把头像放大,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某一张时,指尖抽动了下,停住了。
把手机贴着电脑屏幕摆放,男性证件照的图像,则贴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女性正脸。
苏玥闭上眼睛,一点点地在脑海中将两张人脸叠放,那两张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脸,竟然在苏玥瞳孔映照出的画面上完美重合了。
卧槽!——
苏玥把手机一扔,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
缓过几秒,又把手机捞回来,飞快地在小群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话,将将发出去之前,又一股脑地全删了。
还是再确认下吧,她想着,又翻找出江澎转发给她的神秘跳江者的视频,无限循回播放,将那人跳江的身影刻印在脑海里,再和照片上的长发女来来回回比较。
“天哪天哪~”
苏玥连连长叹,并且无比痛恨这个时候居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不能第一时间分享给其他人这个劲爆消息真的郁闷。
这回她得了百八十的把握,自信非凡地群里@了所有人,表示自己有头绪了让他们抽空都来一趟活动室。
在等待的间隙,苏玥难耐寂寞地将手覆在了那张男性证件照上,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探索到一些信息。
她的能力通常只表现在面对面地看活人,或者依靠遗物去简单追溯死者的一生,还没试过用活人的东西来追溯活人。
一来能力是不能滥用的,滥用就会遭到反噬,但她做这个只为好奇,不带功利性,而且她用能力看到的一切都没办法作为呈堂证供,只能是看看罢了。
二来活人一般也没有那么强大的意念附在自己的肖像上,想看也不是那么容易能看到的。
而这个人似乎是个意外,苏玥的手掌罩在他照片的脸上,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压抑。
苏玥闭上眼睛,稍一放空思想,两边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
要命的是,一旦放任沉沦一次,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束缚住一样,挣脱不开。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脑海中画面转得实在太快,就像一个飞速运转的陀螺,被时刻无情地鞭打着,越转越快,越传越停不下来。
眼睛看不见,耳朵却能听到,恶意的揣摩、剧烈的争吵、无力的申诉、绝望的哭求、冰冷的低语,各种各样的声音如同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浪头直往人头顶灌下去。
苏玥紧紧卡住自己的咽喉,有种要被湮没的窒息感,但她动不了,她陷得太深了,已经被浪头拍得死死摁进了海里,怎么都浮不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在苏玥连抽搐都快停歇的时候吧,脖子上的桎梏被猛地扯开,大口大口的空气顺着喉管灌进来,她最后听着自己惨烈到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