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残缺之人,入不得轮回。
唯有孤孤寂寂,荡在这人世间。
“想送走这位红衣女,非得找到她缺失的舌头才行。”
苏玥颇有些烦躁地下了定论,六年前被割掉的舌头,谁知道会在哪个犄角旮旯,说不定早就灰飞烟灭化作尘埃了。
“既然被割了舌头,那她就不是自杀咯?”
招魂安魂不属于江澎的业务范围,但凶杀案是。
升上大四的他已经开始了在市公安局特别调查组辅助小队的实习,对案件一类尤为敏感。
但苏玥只能肯定那是一起伪装成自杀的他杀案件,对其他破案所必须的动机、嫌犯则不太明了。
而且对已经以自杀结案的案件,如果原告也就是死者父母没有异议的话,就没有再审的必要了。
听方才阮玉的口吻,怕是死者父母已经得到某种程度的补偿了吧。
“舌头被割还能被断定为自杀草草了结,而且封锁消息学校里最多只留得下上吊的传闻,说明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揪着不放,所以追查自杀他杀的没有意义。但如果只是私下研究的话,我认为凶手是当年医学院的学生或者年轻教师。”
“怎么说?”
大概也知道后面的话不适合大声密谋,江澎压着嗓子,又低头凑近了。
方舒宇见状也赶紧围坐过来,虽然心里还有点别扭,但他尽量抛开个人情感地只把关注点放在案件上,“苏、玥你,是看到那男的长什么样了吗?”
“很可惜,没有。”苏玥掌心覆在眼睑上,边看边描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看到男人大概的轮廓,也许是死者看气质不看脸的关系吧,但对方给我感觉很年轻是真的。”
“我想他们应该交往过一段时间,做过最多的大概就是在校园里看花拍照吧,男的脖子上总是挂着一台照相机。”
“至于医学院这一点更多是我主观臆测,我确实看到一些医学器械,但后面的片段太零碎也太模糊,我只能说我怀疑是死者被迷晕麻醉之后割掉的舌头、伪装的自杀。”
“那我们试着查查看吧,苏玥你专攻阮玉那边,把死者的信息多挖一点出来,舒宇你负责医学院那边,必要的话找亦可姐帮下忙,几年前的师生档案都会有留存的。”
江澎发挥起社长的职能,迅速分配完了工作,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共事,基本开了个头自己就会顺溜着做下去,节点只在于是由社长决定这件事要不要做而已。
当然,社长也不是一味地发号施令,稍有异议的决定,都会给出自己的理由。
这次他的理由是,“就在今天,我接触到一件相似的案子。”
10月17日凌晨两点半,江岚市荆江区派出所接到报案称,有人站在魏公桥头上跳江。
报案人是三个刚从酒吧嗨完醉醺醺出来游街的女人,被酒精糊满的脑子不清不楚的,等她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江面都平静了。
且对于跳江者的描述,三个女人都各执一词,光性别这一条就争论了半天,唯一有点用的信息就是其中一人拿手机录下的时长5秒的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光线、角度更是糟糕,初看几乎就是一个快速闪过的鬼影,但仔细辨认过,依稀能得出这几点:长发、纤瘦、高挑。
由于中性打扮已成为受人追捧的潮流,实在没办法简简单单通过视频画面判断是男是女。
不过警方在附近江域紧急搜索打捞,捞出来的却是一具早已腐烂肿胀的女尸,据法医初步判断,溺亡时间至少四天以上,而视频里的跳江者却不论如何都找不到。
负责打捞的人称找到女尸的时候她的一只脚卡在堤岸下的碎石间,死前应该是挣扎过的,光凭这一点无法判断死者是被人推下江又或是失足落水,但之后死者的一只耳朵被割的发现,立刻让这一案件上升为刑事案件。
又因为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间正好是早上六七点城市复苏那会儿,太多开店的商贩、拎着早餐路过的上班族都看到了被水泡烂的发白尸体,唯独一双眼球格外突出,好似有生命一般幽幽地望着街上的行人,好多人都被直接看吐了,直接造成了社会影响很快被移交到了公安局市局。
而后市局以验尸工作进展不顺、无法确认死者身份信息为由,其实就是尸身携带怨气、靠近过的人全都出现发烧呕吐说胡话的症状,紧急把江澎招去‘镇尸’了。
摸索下来,死者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唯一一部别在后屁股袋的手机被水泡得彻底报废了。
魏公桥附近一带是老城区,监控分布少还时灵时不灵,加上这几天整个江岚市都没有接到任何有关失踪人口的报案,无从查起。
好在靳忠会一点读物,虽然他只擅长看场景,不能像苏玥一样回溯死者生前,但拼凑起死者生前去过的地方,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死者曾经入住过的酒店。
死者名叫艾琳,26岁,是旅游达人和自由撰稿人,平日的工作就是去各地拍好看的照片编写游记投给杂志社,或者给新开的民宿写探店笔记。
据她合作的杂志社编辑表示,艾琳刚结束完工作,最近正处于休假阶段,没人知道她来江岚市为了什么,就连和父母也是十天半个月才通一次话。
谁能想到一条年轻漂亮的生命就这样葬送在一个没什么人认识她的城市,还孤零零地在冰冷的江底躺了四天之久。
“我知道,仅凭受害者是漂亮女性、爱好拍照、社交面贫瘠、头上部位被割这几点,就将这两桩跨度六年的案件联系到一起,是牵强了些。毕竟两位受害者完全没有交集的。但我总是很在意,而且现在暂时也没有别的切入点。”
“不能从死者生前的社交账号入手吗?兴许她就是来这里见网友的。”
苏玥自认为提了个不错的假设,结果一口就被否决了,江澎表示能查的都查了,死者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基本没有工作以外的朋友,更不会随便和什么网友闲聊。
“那江澎哥在现场见到鬼魂了吗?找人试过招魂了吗?”
习惯于和鬼魂打交道的方舒宇,能想到的自然也是借助鬼魂的方法,但这孩子吸引的都是些心地纯善的好鬼,能让尸体都染上怨气的怨鬼,他怕是应付不来。
“魂没见到,招也招不来。”
招魂招魂,能招来的都是些漫无目的游荡的、要么就是对人类有所求的,如果鬼魂有很强的自我意识和目的性,它就能拒绝召唤。
而这种情况,通常就意味着它准备凭借自我的力量去达成目标,比如亲自惩罚杀害她的凶手。
虽然当刑事案件转变为灵异事件后,对他们特别调查组的人来说更方便解决,但灵异事件发生的过程中,势必会牵连其他无辜的人,很可能会放大事态,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是尽量避免得好。
三人面对面沉默了,开始觉得棘手起来。
如果真要演变成最坏的结果,那四天时间,也快够怨鬼循着气息找到凶手了。
“这里面不是应该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物吗?”
苏玥突然一个拍掌,把两个跟鬼打交道的‘汉子’都吓了一跳,方舒宇似乎真的很难接受他文静美好、虽然带点小丧、但总体还算热爱生活(美食)的林夕学姐变成一副大大咧咧、一惊一乍还满嘴跑火车的模样,无比痛心地按了按胸口,果断往后挪了挪决心要离苏玥远一点。
江澎则是行动快于心思地一掌呼上了苏玥的后脑,没怎么用力,看似把苏玥脑袋都压弯了,其实更多的力都用在揉乱苏玥的头发上了。
他嘴上轻斥,“大晚上的,别吓鬼,好好说!”
继相貌外,连语气都和前世如出一辙,天生挨欠的苏玥心里舒坦了,软得一塌糊涂。
她连声应着“好好好”,不卖关子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那个被目睹了跳江的神秘人啊!你们不觉得他这个角色虽然很多余很莫名其妙,但是没有他那一跳,也许过好久都不会有人发现沉在江底的女尸吗?”
“姐,难道那个人会是这一起案件的目击者,虽然没有勇气说出真相,但也不忍心死者一直在水下泡着,所以搞了这一出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又或者,”江澎阴谋论地接过方舒宇小可爱的话茬,大胆猜测,“他根本就是那个凶手,要么就是突然一个良心发现,要么就是回过头来欣赏自己的杰作,不是说杀人犯多数都会选择回到自己的作案现场吗?”
“额,”苏玥则更倾向于模棱两可的总结,“我只能说,那个人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出现在现场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再猜下去无济于事,三人决定散场,等明天掌握上更多情报再看。
结伴回宿舍的路上,很快由三人行转变为二人伴。
苏玥也是过后才反应过来,江澎的宿舍和她也不是一个方向,大概往常送林夕回宿舍送习惯了。
蒋家的培养向来是一带一,能力要么相近要么互补,由稍大的带稍小的,年龄差一般在五岁以内,差多了就不方便一起活动了。
由于先知关于江澎前世的预言,几乎没怎么磨合就和林夕分到了一组,他们一个照顾人一个被人照顾,和谐倒也和谐,就是从没生出兄妹以外的情感。
加上林夕灵媒的体质和江澎大凶的特性不对盘,长大后经常和招魂体质的方舒宇合作,俩人性格都闷,只有跟熟人才愿意多说几句,就反而比和江澎更亲近了。
但也仅限于朋友之间的亲近,在旁人看来,林夕和江澎是被先知预言过的一对,是不能被推翻和拆散的,两个当事人即便没太多感觉也不会主动开口说散,就这么默默地走到了现在。
但现在,情况变了。
林夕换成苏玥了,江澎却还是江澎。
“那个啥,我——”
“我想过了,前世当枷锁什么的,”似乎苏玥嘴一张,江澎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更快地张口用话堵住了,“根本没有什么枷锁,我原本就是按着自己心意在做事,现在就是,将来也会是。”
“啊,我——”
“不过现在案件更重要,我们的事之后再说。如果是林夕的话,就算再怎么觉得麻烦,还是会好好完成任务的。我对你的期待更高,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苏玥呼出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就已经变了,她一指头戳上江澎的胸口,恶狠狠地咬牙道,“你顶着这张脸说这些话真的很欠扁,我都快绷不住了。今个就把话给你撂这儿,不需要你用这么蹩脚的激将法激我,在这个世界我就是无、敌、的!”
“嗯。”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