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屿在休息室里醒来时，顾衍之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笔锋锐利，只写了三个字：准备一下。
林屿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拿起水喝了一口，然后注意到操作台上有一张新的权限卡。卡片是深灰色的，和普通员工卡不同，上面只印了一个字母“零”。他把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明白了。这是顾衍之自己的权限卡。他把卡留给林屿，意味着今天要去的地方，顾衍之自己可能进不去，或者需要两个人同时授权才能进入。
他收好卡，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但和往常的安静不同。今天的安静里有一种绷紧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整栋楼里拉了一根看不见的弦。林屿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共感感知到大楼各层都有异常的波动，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有人比他起得更早，在调试什么。
电梯来了。门打开的时候，林屿看见顾衍之站在里面。
顾衍之今天穿了全黑的作战服，不是织梦局的标准制服。黑色面料贴着他的身体轮廓，袖口收紧，领口比平时更高，几乎遮住了那道旧疤。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利落，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他看了林屿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林屿走进电梯。门关上后，电梯没有下行。顾衍之在面板上刷了自己的卡，电梯面板上多出了一个按钮，上面写着“B4”。他按下按钮。电梯开始下降，速度比平时快，林屿能感觉到气压在变化，耳朵有些闷。
“地下四层？”林屿问。
“不存在于任何建筑图纸上的一层。”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昨天坐标定位之后，我重新扫描了织梦局的地下结构。在B3和地基之间，有一个空腔层。厚度约两米，面积和顶层办公室相当。扫描显示内部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和空气循环系统，在持续运转。”
“一直在运转？”
“一直在。”顾衍之看向他，“有人在维护它。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维持它运转。”
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一片完全的黑。声控灯没有自动亮起来，说明这个空间不在系统控制范围内。顾衍之抬手打开手腕上的照明灯，光束打出去，照亮了一条极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裸露的混凝土墙面，上面能看见凝固的水渍和苔藓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类似雨水积在地下很久之后的味道，潮湿但不发霉。
“这边。”顾衍之率先走了出去。
林屿跟在他身后，共感能力自动打开。通道很短，只有几米长，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很旧，表面锈迹斑斑，但门框周围的密封条是新的，没有老化。说明有人定期更换密封条，以确保门内外的隔绝。
顾衍之站在门前，把手按在门中央的感应区上。没有任何反应。门锁是密码锁，但密码盘上布满了灰尘，看不出使用痕迹。
“我试过所有已知的织梦局密码。”顾衍之说，“都不对。”
林屿走上前。他看着那扇门，共感能力在门附近搜索着。门后的空间中残留着一种很淡的情绪，持续而稳定，像是一颗心脏在极缓慢地跳动。那种情绪和他之前在顶层感受到的那根“等待”的弦一模一样。只是在这里，弦已经不再震动了。它静下来了。
“让我试试。”林屿说。
他把手按在感应区上。感应区没有任何提示，但林屿把共感能力灌进去，用情感代替数据流去触碰门锁。他感觉到锁的内部有一层情感密码，很简单，只有一个画面。他把那个画面在意识中展开——
星空。一片明亮的星空。一个少年站在星空下，仰着头。
他想着那片星空，把那片星空的感觉完整地传递出去。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某种确认，还有被压得很深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了门。
门后的空间不大。
林屿跟着顾衍之走进去，照明灯的光束扫过整个房间。房间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五米，穹顶很高，大约四米。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上面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有一个环形的灯带，已经坏了，不亮。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圆柱形的容器，大约一人高，直径半米，材质是某种透明的合金，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里浮着一个人。
林屿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闭着眼，面容平静。他穿着白色的织物，像某种医疗服，服帖地包裹着身体。头发是黑的，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他的五官清晰，皮肤在蓝色液体中显得苍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沉睡。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但林屿的共感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每隔几秒一次，和石头同频。
“是他。”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林屿看向他。顾衍之站在容器前面，照明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那层冰壳在这一刻完全碎了。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悲伤、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
“你认识他？”林屿问。
“我不记得他。”顾衍之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我的石头认识他。石头在跳。和他在跳同一个频率。”
林屿走到容器旁边，把手贴在透明壁上。共感穿透液体，触碰到那个少年的意识。只有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要消散的自我意识。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灯芯还在，但火焰已经小到了极限。那片意识里残存着一些碎片，林屿共感到了其中最清晰的一个。
星空下。两个少年。一个说“我会找到你的”。另一个笑着回答“那我就在星空下等你”。那个笑着的少年，就是容器里这个人。
他等到了。
顾衍之来了。
“他还活着。”林屿说。
顾衍之的身体震了一下。
“但他的意识快消散了。”林屿的声音发紧，“容器在维持他的身体，但意识已经撑了太久。这片废墟里只剩下一盏很弱的灯。再拖下去，灯会灭。”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顾衍之开口，声音很平，平到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的。
“他就是Y。”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那本旧通讯册上被划掉的名字，封底内侧铅笔写的那行字：“他来找我了。我得走了。——Y。”
“他为了藏起你的记忆，把自己也藏了起来。”林屿看着容器里沉睡的少年，“藏在这间没人知道的地下室里。他一直在这里。在你脚下。在你每天工作的时候，在你进别人记忆废墟的时候，在你找了三百四十七次的时候。”
顾衍之伸出手，贴在容器壁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在透明壁上留下淡淡的雾气。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容器表面。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我来了。”
容器里的液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个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极轻微的，像是水面上落下了一粒灰尘。
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那个少年意识的波动。很弱，但确实在回应。他在回应顾衍之的声音。
“把他带出来。”林屿说，“他的意识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要把他从容器里转移出来，进入记忆织补流程，修复他的意识。越快越好。”
顾衍之抬起头，看向林屿。他的眼睛里还有翻涌的情绪，但已经稳住了。那层冰壳正在重新合拢，但不是为了封闭自己，而是为了集中力量。他需要冷静。他需要做织补师该做的事。
“帮他。”顾衍之的声音稳了下来，“我要把他带出来。”
林屿看着容器里那个沉睡的少年。星空下的画面又浮了上来，那个笑着的少年，那个说“我就在星空下等你”的少年。他等了多久？在那片淡蓝色的液体里，在这间封闭的地下室里，在织梦局的地基下面，独自一人等了多少年？
“好。”林屿把手从容器壁上拿下来，看向顾衍之，“我们把他带出来。”
他走到操作台前，调出记忆织补的转移程序。顾衍之站在容器旁边，开始执行唤醒操作。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石头的光从顾衍之的口袋里透出来，安静而明亮地照着这间无人知晓的密室。
照亮了那个等了太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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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