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被一阵很轻的声响弄醒的。
他睁开眼,休息室里还是暗的。窗帘拉着,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灯光。他躺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意识到那个声响是操作台键盘的声音。顾衍之已经醒了,在工作。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出头。
林屿坐起来,揉了揉脸。休息室的枕头太软,脖子有点酸。他把外套穿好,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顾衍之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打开着一份三维星图。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醒了就过来。”
林屿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屏幕上的星图很复杂,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和连线构成一张巨大的网。顾衍之在星图边缘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将那块石头取出来,放在操作台的感应区上。石头的纹路被扫描进系统,和屏幕上的星图开始比对。
“我昨晚比对了一部分。”顾衍之说,“石头上记录的星图不是来自地球任何已知的观测角度。它的坐标系是以某个特定观测点为基础生成的,那个观测点不在我们熟悉的任何一个天文台。”
“那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注意到一个规律。”顾衍之放大了星图的局部,“石头上星星的排列方式,和织梦局记忆废墟的坐标编码有相似的结构。都是一组数字,以嵌套方式编码。记忆废墟的坐标用三维空间定位,石头的星图用二维平面加时间轴。”
林屿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个星图不只是一片星空,它可能是一个坐标,指向某个记忆废墟?”
“对。”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林屿能感觉到他情绪场里微弱的震动,像是平静水面下有一尾鱼在游动,“那个人把地址编进了石头。地址是星空。星空对应记忆废墟。他在告诉我,他要找的东西在某个记忆废墟里。”
“他自己的记忆废墟?”
“或者,”顾衍之停了一下,“是被他藏起来的,我的记忆。”
林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记忆废墟的坐标需要至少三个参数才能定位。”林屿说,“石头上只有一片星空。一个平面。缺一个维度。”
“所以需要找。”顾衍之将石头收起来,“找到一个见过这片星空的人。人的记忆是三维的。如果有人的记忆里存在这片星空的画面,我们就能从那个人的记忆里提取出观测角度和距离参数,补全坐标。”
“三百四十七个人的记忆里,有没有人见过?”
“不知道。我之前搜索的是特定的情绪印记,不是星空图。之前的搜索参数没有包含星图比对。”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一度,“如果早知道要搜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林屿听懂了。那些被翻碎的、没能保留的碎片里,可能就有星空。可能有人见过。但那些碎片已经被翻碎了,找不回来了。
“现在开始也不晚。”林屿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调出一份新的文件,在屏幕上展开。那是一份很长的列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姓名、编号和任务日期。林屿扫了一眼,大概数了一下,有三百多条。
“这是什么?”
“我所有的任务记录。”顾衍之说,“三百四十七次。每次任务的记忆废墟位置、进入深度、搜索范围。我昨晚导出了全部数据。接下来要做的,是重新进入这些废墟,用星图作为新的搜索关键词。”
“重新进入?”林屿皱眉,“记忆废墟是会自动坍塌的。任务结束后,废墟就会被清空。现在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大部分废墟确实会被清空。”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有七个废墟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七个废墟的原始记忆被备份了。备份数据存放在织梦局的深层档案库里,属于最高级别机密。除非有重大事故需要复查,否则不会调取。”顾衍之顿了一下,“但我们不需要调取。那七个备份数据的访问权限,我有。”
林屿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有的?”
“第三年。”顾衍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发现了那七个废墟的特殊性之后,花了半年时间做系统维护,在深层档案库里给自己留了一个后门。”
林屿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偷的?”
“留的。”顾衍之纠正他,语气很淡,“后门没被人发现过。现在也没被发现。”
林屿觉得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顾衍之大概会被开除。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七个被标记出来的废墟编号,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顾衍之准备了这么久。他做了那么多任务,进了那么多人的记忆,原来只为了这一刻。找到一片星空,补全一个坐标,打开一扇门。
“什么时候进去?”林屿问。
顾衍之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白色外套,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利落。他把操作台关机,转向林屿。
“现在。”
顾衍之带着林屿去了织梦局的地下三层。
这一层和上面完全不同。走廊很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人一停就灭。空气里有股很淡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顾衍之走在前面,刷卡、验证、按指纹,经过了三道安全门。每过一道,林屿都能感觉到周围的能量场在变化。上面的楼层充满人的情绪,但地下三层很空,空到像是从世界里剥离出来的一个独立空间。
最后一扇门打开时,林屿看到了七个独立的操作舱。每个舱体都是全封闭的,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表面有复杂的接口和显示屏。顾衍之走到第三个舱体前,开始调试设备。
“记忆废墟的备份数据在这里。”他拍了拍舱体侧面的存储模块,“每次进入,只能停留有限时间。废墟里有防御机制,外来意识会被识别为入侵者,待久了会被驱逐。驱逐的方式是记忆反噬,轻则头痛,重则失去部分自己的记忆。”
林屿听得后背发凉:“你之前进去过?”
“进去过。七个废墟都走过一遍。”顾衍之调试好设备,将一个感应贴片递给林屿,“但那时候没有星图。这次不一样。”
林屿接过贴片,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共感能力被设备放大了数倍,他的感知范围瞬间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宽度。他甚至能感觉到地下三层上方,一楼大厅里每一个员工的位置和情绪。
“你进去之后,我共感监测。”林屿说,“废墟里的任何情绪波动我都会接收到。如果反噬开始,我能提前预警。”
“好。”顾衍之戴上操作头盔,在舱体里躺下。他的眼睛在头盔面罩后面显得格外深,像两口被封住的井。“进去之后,我会把搜索目标设为星图。你盯住废墟里任何和星空相关的情绪回响。”
“明白。”
舱体启动。林屿感觉到顾衍之的意识像一道光,从现实维度剥离,进入废墟。他立刻将共感追踪上去,紧紧跟随着那道光的轨迹。废墟在他们面前展开了。
他“看”到了一片混乱。
和之前进入过的那些任务中的记忆废墟不同。那些废墟是破碎的、散乱的,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还映着原来的画面。但这片废墟已经完全变了。它像一场风暴过后的海洋,所有碎片都被搅碎、混合、再搅碎。色彩、声音、情绪全部混在一起,翻滚着,翻涌着。人在里面待久了,会被同化,会被溶解。林屿在共感的边缘感觉到了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石头——
石头突然亮了。
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耀眼。光线穿透了地下三层的黑暗,穿透了废墟的混沌,穿透了顾衍之的意识和现实世界的隔膜,直接照进了那片风暴的中心。
顾衍之的光停住了。
废墟里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在混沌的最深处,在所有碎片都被搅碎的海洋底部,有一片星空。很小,很暗,像被埋在了几十层泥土下面。但它还在。它发着光,微弱的、固执的、和石头同频的光。
“找到了。”林屿的声音发紧,“顾衍之,往深处走。在废墟最底层。有一片星空。我看到了。”
顾衍之的光向那个方向移动。废墟的风暴在他周围翻涌着,试图将他推开,将他撕碎。林屿的共感全力运转,监测着废墟的反噬强度。他能感觉到顾衍之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他的意识在发烫,像是被火烧着。
“撑住。”林屿的声音很紧,“快到了。”
顾衍之的光穿透了最后一层混沌。那片星空出现在他的意识面前。
很小,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但它是一整片完整的天区,星星的位置、亮度、颜色全部清晰可见。和石头上记录的那片星空一模一样。只是多了第三个维度。深度。
顾衍之将那片星空完整地复制下来。然后废墟的反噬达到了峰值。林屿感觉到了巨大的能量冲击,像海啸一样朝顾衍之涌来。他来不及思考,把共感能力全部转化为防御,将自己接收到的所有平静的情绪——他自己的、顾衍之的、石头的——全部投射过去,在顾衍之和那片星空之间筑起一道缓冲。
冲击波撞了上来。
林屿被震得往后一退,后背撞上墙壁。头盔上的监测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他的视野闪了一下,黑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操作舱里的顾衍之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摘下头盔,转头看向林屿。
“你——”
“没事。”林屿靠着墙,喘着气,但嘴角在笑,“拿到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操作台的屏幕。那片三维星图完整地显示在那里,坐标参数全部补齐。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屿。
“拿到了。”
林屿靠着墙,看着他。顾衍之坐在操作舱里,头盔摘了,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和石头一样的光。
“坐标补全了。”林屿说。
“嗯。”
“能定位吗?”
顾衍之把坐标输入系统。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他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了?”林屿问。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数据,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屿,眼神里翻涌着林屿读不懂的东西。
“坐标指向的位置,”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在织梦局正下方。”
林屿愣住了。
“这片星空。”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操作台屏幕上那片明亮的星图上,“是从织梦局地下看出去的星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地下三层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陷入黑暗。只有操作台屏幕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和石头微弱的光。
林屿走到操作台前,站在顾衍之身边,看着那片星空。他忽然明白了。顾衍之要找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他脚下。被藏在了织梦局最底层,比地下三层更深的地方。也许在更下面。在一个从来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你找了这么久。”林屿的声音很轻,“他就在你脚底下。”
顾衍之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微微收紧了。那片星空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湿润。
“明天下去。”林屿说,“我跟你一起。”
顾衍之转过头看他。
“不管下面有什么。”林屿说,“我跟你一起。”
石头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亮着,稳定而温暖。像是一只握了很久的手,终于被人回握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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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