蹑影马车载着姜宁一路飞驰,来到了苍梧山脚下。姜宁在车局还了车,又将前些日子车局伙计借给他的那身粗布衣衫一并还了,便一路沿着苍梧山往上走去。
来到百草谷入口,此处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姜宁回想起那日,白芪吹了通悠长的口哨,才有一名弟子出来接应。
可他不会吹口哨,于是干脆扯起嗓子大喊:“喂——有人吗?”
没过多久,从幽深的小径深处真的走出来一人,正是上次接应他们的那名弟子。他认出了姜宁,先是一愣,随即面带疑惑地打量了他几眼,心想:我听白芪师兄说,进谷的两位客人前几天已经回去了,这位怎么又回来了。
姜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向那名弟子拱了拱手问道:“我来找白芪,能不能帮我告诉他一声?”
那弟子让他稍等片刻,便转身进了谷去。
没等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白芪领着刚才那名弟子脚步匆匆走了出来。
一见姜宁,开口就问:“你怎么回事?突然又回来?”
姜宁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白芪自己倒先觉得站在谷口说话不是个事儿,便招了招手,“别在这杵着了,先进去,有话待会再说。”
姜宁跟着白芪穿过熟悉的草木小径,一路回到了白芪的居所。快到门口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间偏房。
那天晚上他就是从这间偏房的窗户里逃出去,而云澈则跟在后面追了一路,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发凉,舌根发苦。
姜宁垂下眼,脚步有些沉。白芪走在前面,回头一看他那一副恹恹的模样,目光快速扫了偏房一眼,心说还好自己把偏房的门关上了。
他吼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姜宁被他一喊拽回了神,连忙跟了上去。
白芪的屋内处处透着药草特有的清爽气味。他招呼姜宁坐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抓了几片干枯的草药扔进茶壶,又拎起烧好的热水倒了进去。
“喝吧,降火润燥。”白芪把茶碗推到姜宁面前,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现在可以说了,突然回来为了什么事?”
姜宁抿了一口茶,“呃......对了,白芪,冥灵丹快被我吃完了。”
白芪差点呛着,“......什么?快吃完了?这才几天啊?”
姜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也没告诉我该怎么吃,我那时......”那时他抢过白芪的药瓶,就往窗外跳,他顿了顿,略过了那段,又抿了一下嘴,接着说道:“我怕吃少了没有效果,就一天吃两颗。”
白芪眼睛都瞪圆了,“你当是糖豆呢?冥灵丹每隔一日吃一颗就够了!按你这吃法,金山银山都得被你吃垮!”
他“咚”地一声用力把茶碗搁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姜宁一眼,“算你运气好,今日谷中有弟子正好去苍梧山采了些百荆藤回来,而且这回我有经验了,一会儿就去给你配新的。你先把剩下的省着吃。”
姜宁讪讪地应了一声,目光虚虚地落在茶碗上。
白芪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已经猜了个**不离十。姜宁多半是收到了自己的信,这才急匆匆的跑来找他,“你大老远跑来,不该只是为了药来的吧。”
姜宁低着头,忍着窘迫开口:“我担心......云澈回去以后,会把我的事告诉青萍门。到时候,青萍门说不定会找上天书宗......”
白芪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心说你还真是一副要赴死的模样,脑子是被药渣塞住了吗?云澈对你是什么意思都写在脸上了,他要是想告发你,那天你异变的时候,他早就一剑把你钉在地上了......
姜宁见白芪没接话,以为他还在等自己往下说,便又自顾自地往下讲:“我回了天书宗,把这一路的事和我爹说了。他说......那黑袍人,兴许是二十年前从天书宗离开的弟子,叫戚然。”
白芪惊叹:“什么?黑袍人是天书宗的弟子!”然后又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难怪,他会你那种灵符法术。”
姜宁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清楚了黑袍人是谁,可很多事情,还没有头绪。”他没把姜温的事说出来。
“所以,你来找我,是要我做什么?”白芪催着他把话说明白。
“我这次回去,没把我体内那股气脉的事告诉我爹。”姜宁挠了挠头,“我想再去仇池城一趟,把这事查清楚。白芪,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唐突,又说:“我知道这事有点有点麻烦......”
“我去。”白芪果断道,姜宁一愣,见他又笑,满脸天下唯我不破的得瑟,“算你找对人了。你身上那东西,除了我,放眼天下还有谁有办法?”
姜宁一句谢没说出口,看着白芪那副“快来夸我”的神情,嘴角抽了抽,把话咽了回去。
“你怎么这样看我?”白芪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要紧事。
他想问一句,“要不要叫上云澈?”可转念一想,要是被云澈知道,姜宁绕过他直接来找自己,心里指不定怎么记他这一笔,刚到嘴边的便话吞了回去。
“你怎么了?”姜宁看他一脸犹豫,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白芪长叹一声,闷闷地给自己又倒了茶,嘴里小声地嘀咕:“可别没事给自己找事......”
姜宁不明白这人怎么刚才还得意洋洋地自夸,一转眼就成了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脸莫名。
“唉好了好了,说说吧,那你打算怎么查?”白芪摆了摆手,暂时压下心里的那点惊悚。
“我打算从仇池城外的那片林子开始查。”关于这点,姜宁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说得条条在理,“那片林子、城外的乱葬岗、再到仇池的疫病,虽然事情都清楚了,与魔修有关。可当时一路都是匆匆而过,不知道有没有漏了什么线索。所以,我打算重走一遍。”
白芪听完,点头道:“行,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们就早做准备。我这就去把冥灵丹多配些出来。”他站起身来,又说:“谷内你熟悉,我就不陪你了。晚些时候,我再带你去见师傅。”说完指了指姜宁的小腹,特意叮嘱了一句:“若是累了,就去歇着,就算我的药再灵,身子一乏,也可能引得那东西闹腾。”
于是姜宁便在谷内暂住了下来,一面等着白芪的冥灵丹,一面也没闲着。每日清晨吐纳,午后练符。百草谷幽静,草木药香常年不散,在这样的地方修炼,让人心神安定。
想到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他到底还是给姜崇写了封简短的书信。只说自己与百草谷缘分不浅,又对谷里的药草甚是感兴趣,想多玩几日。写玩又看了几遍,字句平平淡淡,看不出什么破绽,他才托白芪将信送了出去。
白芪趁着冥灵丹晾晒的间隙,带着姜宁去见苏榭。苏榭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药典,柔和的日光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安静地像是入了画。
见二人进来,也没多问,姜宁刚到百草谷,白芪便已经谴了弟子过来知会过了。
待姜宁和苏榭行了礼,又绕了几句家常。白芪看准时机开口道:“师傅,我近来配了一个方子,想拿去仇池城试试。”
苏榭放下药典,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上回在仇池,不少百姓被魔气缠身,寻常的方子都不管用。我回来之后,按着旧典重新调了方子,兴许能有用。”他说得诚恳,面上神色凝肃。
苏榭知道白芪一向医者仁心,这番话在她听来合情合理,便当即点了头。
她又转向姜宁,“那姜小公子也要一起去么?”
白芪连忙接道:“是弟子托他随我一同前去。”
姜宁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我爹让我多出来历练历练,正好白芪说要去仇池,我就跟着一块来了。”他说这话多少有点心虚,可姜崇也确实说过让他多出去走走,不算全是扯谎。
苏榭:“也好,你二人一同前去,也互相有个照应。路上千万小心,虽然仇池的事已查清,可那伙魔修究竟有什么目的,至今也不清楚。若遇上了,万万不可莽撞,及时报信回来。”
苏榭其实很希望云澈也能同他们一起去,这样就多了一个高手护着自己的爱徒。可她一想起青萍门云岚掌门那张又傲又冷的面孔,便暗自摇了摇头。
白芪利落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傅。”偏头朝姜宁挤了一下眼,示意他跟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苏榭的宅子,白芪忽然道:“反正还有时间,上回没来得及,趁着这会,你要不要去灵枢药池试试?我正好去药房看看冥灵丹晾得怎么样了。”
姜宁独自来到当日云澈泡过的那方药池。他脱去衣衫,慢慢沉入水中。温热水包裹着他,泡的他浑身酥软,眼睛里起了一层雾气。
他抬起头,枝繁叶茂围成一圈,天空是一块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他眯着眼,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池壁上。
这个姿势与云澈那日一模一样。
记忆忽然就涌上来了,那天,他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在云澈耳尖上咬了一口。此时泡在药池里,那个画面变得无比清晰,那时的温度,那瞬间两人同时滞住的呼吸......
姜宁耳根、脖子、后背一起热了起来,他猛地把脸埋进水里,又被一池温水憋得胸腔发闷。迫不及待地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气。
姜宁发现自己终究是很想念云澈。可他不敢见,也不敢去找。他怕自己没准备好接住最坏的结果。
他靠回池壁上,闭了闭眼,把胸腔里的闷气慢慢吐出来。心想: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到那时候,他会去找云澈,把心事所给他听。
他再次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透蓝的天,打起精神,暗暗给自己提了一把劲。
姜宁从药池回来的时候,白芪正找他。
“泡好了?正好,药配好了,这次管够。”白芪拔开药瓶的塞子,倒出一颗递给姜宁,“先吃一颗。”他看着姜宁把药吞下去,尽显得意,“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心里有数,比上次快了不少。”
姜宁把一嘴清苦味咽干净,道:“药既然配好了,我们就早点准备启程吧。”刚才在药池,他就打定主意要尽早把事情解决,再去青萍门找人。
趁着天色尚早,两人去向苏榭辞行。
话说回来,他们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从仇池回到百草谷只不过半月左右,现在又要回去。一边收拾,两人一边感叹了一番世事难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人就出了谷。到了梧桐山下的车局,租了一辆蹑影马车,动身前往仇池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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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