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姜宁决定了明日一早便动身，可盛夫人和姜澜还没回来。他好不容易回天书宗一趟，没能见着娘和姐姐，心里多少有些遗憾。更何况，姜崇已经知道他回来了，他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离开。
此时还没到正午，姜宁好不容易从连日的奔波里抽身，整个人都有点犯懒。他翻出许久都没有喝过的青竹茶，给自己烧了一壶水，一边等水烧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理由。壶里的水开了，他暂且搁下脑中的种种想法，起身去泡茶。
茶泡好了，他端着杯子坐在廊下的竹点子上，慢慢品着，忽然生出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念来。明天一旦出了宗门，前路尚未可知，能像此刻一般喝茶，什么都不用想的悠闲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了。
茶喝完了，姜宁闲不住，又开始东摸西摸地找事情做。反正青竹别院就他一个人，只要不出这个院子，随便怎么折腾也没人看没人管。无所事事的时候，时间过得格外得慢，姜宁干脆走到院子里，练起了吐纳，打发这段空白的闲暇。
这一路下来，经验攒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像第一次遇到魔修时那样，关键时刻手一抖导致最后功亏一篑。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积攒灵池的深度，让自己能一口气唤出更多灵兽，或是召出威力更大的家伙。
吐纳之后，照例是灵符法术的练习。他试了几次，好在没再唤出血的灵兽来。看着围着院子跑的墨色灵缇，他舒出了一口气。
忽然又想起上回在苍梧山的悬崖边上，绝境之下，丹田那股红色气脉陡然发力，让自己唤出了血色赤头灵鹰。他抬手摸了摸小腹，心想总有一天，不需要靠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也能把赤头灵鹰唤出来。
练至正午，姜鸣又提着食盒来了。他从屋檐上边往下翻边说：“今天膳食坊做了道红烧鲢鱼，我特意多抢了一条。别练了，吃饭去。”
两人一道走进屋内，姜鸣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热气扑腾而出，满屋子都是油香。
姜宁这会饿的不行，坐下来抄起筷子就吃。他扒了几口饭，见姜鸣还站着，“唔......三师兄，你不吃吗？”
“你慢慢吃，我还有事，这会就不陪你了，晚上我再过来。”姜鸣说完转身就要走。
姜宁连忙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三师兄——”
“嗯？”姜鸣回头看他，“还有事？”
姜宁放下筷子，生怕自己犹豫，飞快地开口，“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姜鸣一时没反应过来，“走？走哪去？”
“我想先去一趟百草谷，我......我想趁早把体内那东西查清楚，解决了。”他说得语无伦次，虽说自己也没用十足的把握，可就是想让姜鸣相信，他能自己解决好此事。
说完，他暗自祈祷姜鸣不要像从前那样二话不说就把他拦下来。
姜鸣却没着急拦他，只是瞅了眼他的小腹，“你身体里的那股东西，和师傅说了？”
姜宁垂眼看着饭碗，“没有。”
姜鸣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文，懊恼道：“......这么急？师娘和师姐还没回来呢，不和她们见一面再走吗？”
姜宁还是垂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等不了了。”
屋内静了半晌，姜鸣说：“那好吧，你自己决定。”
姜宁倏地抬起头盯着他，难以置信，心说三师兄居然没拦我。
姜鸣走过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干嘛这副表情？既然决定了要走......走之前，记得先来找我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姜宁见惯了他卖关子，知道追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应了一声，“嗯，记住了。”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姜鸣知道姜宁的脾气，这人平时里看着没什么主意，可一旦真正下定了决心，便是一副淬了铁的筋骨，九头牛都拉不动，索性由着他去。
姜鸣五味陈杂地看着他，这一趟回来，姜宁身上已经没了原来那股青涩，眉眼间多了些沉稳，不再是那个去哪都让他放心不下的师弟了。想护着他是真的，想放手让他闯，也是真的。
他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姜宁一个人慢慢地捡完了饭菜，红烧鲢鱼被吃得连汤汁都没剩，盘底留下一副完整漂亮的鱼骨。收拾干净了桌子，他躺到床上，格外珍惜能踏踏实实睡一觉的时光。
在外头的那些日子，他睡过青萍门客苑浮岛上硌得人骨头疼的石头床、狭窄的船、百药堂的硬得像案板的木头床，没一个比得上青竹别院这张柔软舒服的床。
这一躺下，人也跟着软了，连同骨头缝都松了下来。一中午的好梦，睡了个酣畅。醒来后，没别的事，姜宁将泡着的枣红交领坎肩外袍洗干净，随后便抽出《符文录》开始描符纹。大半天的时光就在洗洗刷刷和抄抄画画中过去了。
傍晚，姜宁正犯愁，这大半天下来边做着些琐碎，一边思考着明日离开的由头，到现在也没个正经的办法。
忽然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宁心里嘀咕，三师兄怎么来得这么快，还不到用晚膳的时辰呢。
旭方从廊下转了进来，喊了一声“姜小公子”。
姜宁一愣，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爹那边有事，喊旭方来叫他，“我爹找我？”
旭方快步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刚才弟子送来的，说是给你的。我寻思着，你回来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就没声张，悄悄给你拿过来了。”
旭方一贯会察言观色，见姜宁回来了一整日，除了清风堂，便没踏出过青竹别院，也不像从前，跟着姜鸣到处胡闹，便猜想他此次回来不寻常。
“多谢。”姜宁接过书信，是白芪寄过来的。
旭方还有事，信一送到就匆匆告辞了。姜宁送走他，边往回走边拆书信，心中有些疑惑，自己离开百草谷还没多久，白芪这时候来信，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事？
信上带着百草谷独有的草药味，随着姜宁撕开封口的瞬间溢了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抽出信纸展开，飞快地扫过，攥着信的指尖收紧，顿时僵在原地。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云澈已回青萍门。
姜宁盯着那行字，霎时惬意轻松全飞走，只剩心烦意乱。脑子里一时涌上无数个念头，嗡嗡乱撞。
云澈知道我的秘密，他会告诉掌门么？青萍门会怎么处置？会不会找来天书宗？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回来了。不......不对，白芪都能猜到我回了天书宗，云澈肯定也猜得到......
被这些念头翻搅着，姜宁只觉得脑袋沉沉，胸口闷闷。他试图找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理由——我和云澈好歹相处了这么久，他会不会念着私交，替我瞒下这事？
这个想法刚冒头，姜宁自己就先把它掐了：不，不可能。青萍门是什么地方，规矩森严，端方刻板，云澈又是继任掌门，骨血里刻着“正派”二字，行事从不逾矩。他凭什么为了私交替我隐瞒？我在他心里，有这等分量吗？
姜宁闭了闭眼，“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他不敢赌自己在云澈心里的分量，更不敢赌青萍门森严的门规。
这件事一旦被捅到云岚那里，到时候，姜崇都未必能保得住他。姜宁想起云岚那张冰霜面孔，打了个寒噤。
不能再等了！姜宁收好信，他原本打算明日一早动身，现在却改了主意，他决定今晚就走，前往百草谷。
至于他爹姜崇，就算是编出天花乱坠的理由，姜崇也未必肯放他出去。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偷偷溜走。
姜宁在青竹别院等了一会，日头已经偏西，姜鸣却还没提着食盒过来。他本想着等三师兄送晚膳来的时候当面告诉他。
可这会他怀里揣着那封信，烫在胸口上，心里越发焦躁，越等便越是等不急。他索性直奔通玄居去找人，反正姜鸣也说过，出发前一定要去找他。
清风堂、青竹别院、通玄居这一带，向来只有亲传弟子来往，姜宁也不怕被人撞见，放开步子小跑过去。时值盛夏，纵然一路都跑在树荫底下，这一段路跑下来，他的额角还是挂满了汗珠。
还没进通玄居大门，姜宁就开始喊：“三师兄——”他嘴上喊着，心里却是悬着。万一姜鸣不在，就麻烦了。
尤其是他若呆在研符堂，那边弟子往来，他可没法光明正大的过去找人。正想着，里头传来一声回应：“这儿呢。”
姜宁放下心来，直奔进去。一进门，便见姜鸣正伏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他一看便知道，姜鸣又是在鼓捣什么新的念头。这人每次一有灵感，就会像现在这样，先飞快地记下来，回头再去研符堂慢慢琢磨，将灵感变成能用的灵符。
姜鸣从满桌纸笔中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拍了下脑门，“糟了，忙忘了。饿了吧，等着，我这就去膳食坊。”说完便站起来，要往门外走。
姜宁拦住他，“三师兄，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今晚就要走。”
“什么？”姜鸣猛地回身，“今晚？你不是说明日一早吗！”
“等不了了。”姜宁声音低了下去，“你让我走之前来找你......”
姜鸣瞪他一眼，“我是让你来找我，可你怎么转头就变卦？”
姜宁垂着头，不敢把那些关于青萍门的猜测说出来。说姜鸣对他掏心掏肺也不过分，自己心里却藏着越来越多的秘密，越想越觉得欠着三师兄，头也就垂得越低。
姜鸣看他又哑火了，心想真是翅膀硬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他也不再问，恨恨地点了下头，算是尊重他的决定。
姜宁看姜鸣没有追问，摆明了是不想让他为难，心里更愧疚了。
“还好我早做了准备。”姜鸣抱怨了一句，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灵符，递到姜宁眼前，“我按着对封灵灌体的理解，试着做了一张。”
姜宁抬起头，看着那张画着密密麻麻纹路的灵符。
“这东西能封住灌体的进程，能暂时压制住你体内的那东西。”姜鸣看姜宁一脸半懂不懂，又解释了一句，“就好比断了它的粮，它便饿得没力气折腾了。”
这下听懂了。姜宁转过身去，扯了扯领子，将后颈完全露了出来。
姜鸣催动灵符，贴上了后颈那处浅红色印记。就见一层锁链图纹浮现，交叠覆盖在了上面。
后颈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收缩感。
“行了。”姜鸣后退一步，偏头打量了一会，“时间太赶了，匆忙做出来的只能先试一试，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姜宁满心感激无以言表，“多久都行，能撑一会是一会。”
这一轮的感动还没结束，姜鸣又掏出了一张灵符，塞进他手里，“这个是追踪符，你也带着。这样，不管你跑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姜宁感动的快哭了，姜鸣赶忙说：“打住啊。”他清了清嗓子，“下回要是遇上什么危险，用灵力催动这符，我就带着天书宗的弟子们，去给你撑场子。”
姜宁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姜鸣又掏出一个荷包塞给他，“上次给你的盘缠，差不多该用完了吧？”
姜宁这下绷不住了，呜呜地哭了出来。除了爹娘和姐姐，师兄们也从小把他捧在手心里。姜亦身为大师兄，虽然整日忙得团团转，可他的事姜亦每一件都记着。姜鸣就更不用说了，嬉皮笑脸底下是对他掏心掏肺的好。
姜宁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心里暗暗立誓：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一定要把所有的原委都告诉师兄，再好好谢谢他们。
姜鸣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哭什么......多大点事。”嘴里嫌着，手上却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姜宁好不容易收住了眼泪，姜鸣便让他在通玄居等着，自己拎上食盒从膳食坊带了些饭菜回来。两人边吃边简单地合计了一番。
吃完，他们一起回了青竹别院，那身坎肩交领袍子晒了一整个下午，已经干透。姜宁脱下身上的广袖长袍，换上了这身干净利索的衣裳。
趁着夜色，姜鸣在前面打着掩护，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行。快出宗门地界时，他对姜宁道了句：“路上小心。”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把他送出了天书宗。
姜宁一刻不停，下了青崖峰，直奔盛乐城车局，租了最快的蹑影，去往百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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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