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跟着姜崇回到了清风堂茶室。刚才在灵牌前,他得知黑袍人就是二十年前将姜温救走、名叫戚然的天书宗弟子。从那一刻起,到他走回茶室的这一路,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令他瞠目结舌的话。
此时坐在茶室的长凳上,想通了层层绕绕的关系,莫名觉得天书宗和魔修,就像是转了一场轮回,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后颈,今天特意将内衬的领子拉高了些,遮住了那块斑驳的印记。这块印记就像是轮回的密钥,清晰地扎在他身上。
姜崇坐在主位上沉默着,没注意到姜宁的动作。
姜宁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心想为什么是我呢?
“爹......”他试探着问:“那黑袍人,也就是戚然,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姜崇也不知道戚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知道。”他垂着眼又沉思了片刻,“二十年前,他将兄长带走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如今又忽然出现......他到底要做什么?。”
姜宁心说这不是我在问你嘛......嘴上却问道:“那爹的兄长......姜温,有没有可能还活着?”他言辞间刻意避开了“大伯”这个称呼,太陌生了,这个词放在嘴里怎么都不对劲。
旭方在这个时候进来了,见茶室中气氛凝重,小心翼翼地开口:“宗主,早膳时辰到了,您用些什么。”盛夫人不在,姜崇早膳这事就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盛夫人出门前就交代过他,姜崇的早膳一定要看着他按时吃下去。即使这会宗主正和小少主在谈正事,为了不错过时辰,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问一句。
姜崇抬眼看他,摆了摆手,“不必了,一会再说。先给我沏壶茶来。”刚才在屋内,听说姜宁回来了,旭方端进屋子里的茶他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说了那么久的话,早就口干舌燥了。
旭方连声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姜崇这才接上姜宁刚才的问题,“不大可能。那时候......”他努力地将二十年前的旧事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他伤的比爹还重,连爹都没熬过去,他那伤势......不可能。”
旭方端着茶盘走进来,瞥了一眼小少主和主子,看样子话还没说完。于是他麻溜地给二人倒了茶,头也不抬又退了出去。
旭方这一走,茶室里忽然静了下来。父子二人各自坐着,刚才的对话被一壶茶拦腰截断,现状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处接。姜崇平时都是笑呵呵的,可一旦严肃起来便带着一股威严的气魄,深沉又不近人情。他这副端着的样子,让姜宁一阵坐立难安。
“对了,爹......”姜宁选择打破沉默,“魔功......我是说魔修的功法,除了用活人献祭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手段?”他问得拐弯抹角,目光虚虚地落在茶杯上,不敢看姜崇的眼睛。其实他想问的是自己后颈上的那道印记,和魔功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可他不敢直问。
姜崇果然皱了皱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怎么问这个?”
姜宁随口扯了个谎:“我只是忽然想到,仇池城主一身魔功深厚,便猜想除了用活人献祭,黑袍人......戚然是不是还教了仇池城主别的什么方法。”
“除了按着功法修炼,还有活人献祭......”姜崇犹豫了一下,“我好像听说过,魔气灌体的说法。”姜宁仍然盯着手里的杯子,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响。
姜崇不疑有他,继续说:"据说魔气灌体,是将魔气强行注入没有修为的人体内,撑开筋脉,说白了就是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条魔脉。可要是根基不稳,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轻则经脉寸断、重则五脏崩裂,所以几乎没人用它来修炼。"
姜宁想起自己数次和体内那股气脉焦灼抵抗的滋味,经脉被撑开,五脏六腑宛如翻江倒海......他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按姜崇的说法,再加上三师兄也说过,自己后颈上的正是某种灌体之术,这么看来自己体内有一股魔气这个事实,八成没跑了。
姜宁越想越闹心,浑身跟着扭来扭去。他勉强坐正,开口又问:“那被魔气灌体,活下来的人,会怎么样?”
姜崇无语地看着他,“还能怎样?假以时日,就会变成魔修。”
变成魔修......这四个字如晴天霹雳,把姜宁钉死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过回神。他的脑仁一阵阵地疼,在心中自问:我不仅承受住了,还唤出了血色灵鹰,那我到底算什么,还是人吗......
这想法一冒出来,姜宁自己先吓了一跳,脸色刷地一白,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了?怎么一惊一炸的?”姜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姜宁杵在那,心跳如擂鼓。他本来还抱着点别的希冀,想再问一问除了魔气,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能灌体?说不定自己身上的,未必百分百就是魔修的东西,哪怕一线之差,好歹也有点心理安慰。
可此时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再多问一个字,以姜崇的敏锐,必定会看出端倪。
他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姜崇的目光,胡乱开口:“没事,只是想起林子里遇到的魔修,还是有点后怕......”
姜崇看着他,没多怀疑,常人头一回撞上魔修,害怕是再正常不过了。他出言安慰道:“好了,都回来了。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姜宁听闻可以走了,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爹,你也快去用早膳吧,别饿着。”
姜崇摆了摆手,“去吧。”
姜宁跨出清风堂的那一刻,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里衣已经湿了一片。体内有奇异气脉的事,他刚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姜崇。
不是信不过父亲,而是他自己也没彻底搞清楚那是什么。它虽然确实极像姜崇刚才描述的魔气,云澈和白芪也这般推测过。
可好像又不全对。自从那天在百草谷唤出了血色赤头灵鹰,他便隐隐觉得,体内的东西,不像是单纯扰人筋脉的魔气。倒像是一个占据着他的丹田休养的活物,就等着伺机而动......
此时天已经大亮,为了不叫旁人遇上,姜宁从清风堂出来便直接回了青竹别院。
回到自己的屋里,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怔怔地发了一会呆,然后开始认真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今天姜崇的一席话,把二十年前的旧事摊了底,可他身上那股气脉,终究是他一个人的事。姜宁思前想后,不想再卷更多的人进来了,他决定靠自己。
首先得弄清楚这股气脉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就得找到线索。姜宁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又细细捋了一遍——这一切的源头,全都指向仇池城外的那片林子。
就是在那片林子里,他第一次遇见了魔修。也是从那时起,一切开始变得不对劲。他打算再去一趟,沿着当初的路走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旧地重游,就该想想什么时候动身了。他忽然想到,在去仇池之前,有一件事更急。
姜宁翻出装着冥灵丹的药瓶,拔开瓶塞往里瞅了瞅,所剩不多了。他这几日每到晚上便服用两颗,从百草谷出来到现在,一路吃过来,眼看就要见底。一旦药吃完了,那股气脉没准又会瞅着时机来折磨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必须先去百草谷找白芪多配些冥灵丹。
他又觉得这样不够稳妥。药再多,总有吃完的时候。况且,万一在路上冥灵丹没了效用,他发作起来,身边连个能帮他的人都没有。白芪虽然浑身带刺,可他在药理方面造诣深,若是他能跟着一起,就能多几成把握。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白芪知道自己拉他一起,是为了深入魔修的虎穴寻找线索,会不会干脆果断地就拒绝了......
姜宁正埋头苦苦地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请白芪和他一起走一趟,屋顶上忽然传来了姜鸣的声音,“师弟!”
姜宁一边心说三师兄翻人屋顶真是永远也学不会客气,一边自然地起身打开房门。
姜鸣站在门口,一见姜宁就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拿着。”
“什么东西?”姜宁拆开来,见着里头的东西,面露惊讶,“雪里红?”
“嗯。你不是喜欢这个么?今早我特意托人去盛乐城带回来的。”姜鸣大大咧咧地跨进门,在椅子上坐下。
姜宁捧着那油纸包,心里瞬间反应过来。他上回跟姜亦和姜鸣要雪里红,是去青萍门带给云澈的,没想到却让姜鸣误以为是他喜欢吃。
他没打算解释,笑了笑说:“谢谢三师兄。”
他从油纸包中拿出一颗雪里红含在嘴里,这次的果子极酸,面上裹着的糖霜根本压不住。他眯了眯眼,任那股酸涩在口中蔓延,心里也跟着酸楚一片。
他咽下果子,压下心里的愁绪,把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抬眼随意问道:“怎么没看到大师兄?”
“哦,大师兄跟着师娘和师姐下山采买去了,他说顺便去归云栈看看最近的账簿。”姜鸣仔细看了姜宁一眼,“你脸色怎么不大好,是今早去清风堂的时候,师傅骂你了?”
姜宁摇头,心里泛起一丝愧疚,“没有。果子好酸。”
他没把姜温的事说出口,姜崇守着那间屋子不让人知道,便意味着这事不该传出去。况且,还有宗内除名、上下不得再提的那道规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能将此事告诉姜鸣。
姜鸣哈哈笑了两声,“酸才开胃。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姜宁的肩膀,“你若有事,直接来找我,别一个人闷着。”
姜宁看着姜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摸了摸怀里的雪里红。计划已定,明日一早,就动身前往百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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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