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澄没有理他,继续盯着屏幕。
帕里索的手忽然伸进口袋,摸出了一张牌。
小丑牌。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在集中精神。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惨白的底色,血红的嘴角,眼角两滴夸张的蓝色泪滴。
“那是……”涅墨西斯眯起眼,“他在用‘小丑’的能力。”
“什么能力?”
“扮演。”涅墨西斯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他可以扮演任何他见过的人。现在他扮演的,应该是这个副本里的某个NPC。”
谢子澄看着屏幕里那张陌生的脸。
那不是帕里索自己的笑容。
那是别人的。
但那张脸上的眼神,依旧是帕里索的。
专注的、散漫的、带着点顽劣的——
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眼神。
“有意思。”谢子澄轻声说。
涅墨西斯侧头看他。
“什么有意思?”
“他。”谢子澄说,然后移开目光,“竞争对手。”
涅墨西斯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微妙。
“行。”他说,“竞争对手。”
他打了个响指,光屏消失。
“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次我们练点更难的——比如同时对付多个‘碎片’。”
谢子澄点点头。
白光再次涌来。
但在被传送走的最后一刻,他忽然开口:
“涅墨西斯。”
“嗯?”
“那个郁简……他和帕里索是什么关系?”
涅墨西斯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欠揍:
“这个嘛……你得自己去问他们。”
谢子澄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
回到结算空间后,谢子澄在积分商店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看那把炫光键盘。
他只是盯着商店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商品:
【跨副本通讯符·一次性】
【价格:100积分】
【说明:可向指定玩家发送一条不超过100字的讯息。接收方可在任何副本中收到。】
100积分。
他现在有10积分。
还差90。
谢子澄盯着那个通讯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片纯白的空间深处。
“涅墨西斯。”他开口,“下一个训练,什么时候?”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那个神经病肯定在某个地方听着。
“越快越好。”他说,“我要攒积分。”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急?”
“嗯。”
“想买什么?”
谢子澄沉默了一秒。
“通讯符。”
“……”
“给谁发?”
谢子澄没有回答。
虚空中的笑声更大了。
“行行行,不问不问。”涅墨西斯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明天,还是那个时间。我准备点‘好东西’给你练手。”
谢子澄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片白色空间的边缘,靠着无形的地面坐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屏幕里那个金发青年的脸。
青苹果色的眼睛,散漫的笑容,还有那张——
不是他自己的、诡异的小丑脸。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而在另一个维度里,涅墨西斯正坐在他那张夸张的王座上,盯着面前悬浮的两个光屏。
左边是谢子澄,靠墙坐着,睡着了。
右边是帕里索,正在那个诡异的马戏团地下空间里,和一群骷髅对峙。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有意思。”
“这两个小家伙……到底谁会先忍不住联系对方呢?”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抿了一口。
骷髅头的拉花还在,依旧冲着他笑。
涅墨西斯也对它笑了笑。
“赌一把?”他问。
骷髅没有回答。
但涅墨西斯好像听到了什么,笑容更深了。
“行,就赌一个‘混沌碎片’。”他说,“我赌那个话少的先开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虽然他肯定不会承认。”
——
面具下的目光有了温度。
不是温暖的那种——是烧红的烙铁那种。
帕里索顶着那张小丑甲的脸,和面具男对视。他不知道自己扮演得像不像——他只见过小丑甲两次,一次在化妆间,一次在他冲出房门前的回头。但此刻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张小丑牌里渗出来,流进他的血管,控制他的表情。
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眼角的两滴蓝色泪滴像是真的泪水,随时会滑落下来。
面具男握着匕首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帕里索在赌场见过这种抖,那是老赌徒看见意料之外的牌时,肌肉的本能反应。
“你。”面具男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人。
像好几层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混成一团模糊的音浪。
“你不该在这里。”
帕里索没说话。他不知道小丑甲会不会说话,不知道小丑甲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小丑甲和这个面具男是什么关系。他现在能控制的只有这张脸,以及——
嘴边的笑。
面具男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帕里索感觉脸上的油彩都要被那目光烤化了。
然后面具男缓缓抬起手,把那把插着扑克牌的匕首举到面前。他用另一只手拔出扑克牌,牌面朝上,放在桌上。
倒置的黑桃。
牌面开始燃烧。不是真的火,是那种半透明的、蓝白色的虚焰。火焰舔舐着牌面,把黑桃图案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当最后一丝火焰熄灭时,那些围着帕里索的骸骨同时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让帕里索确定了一件事——他赌对了。小丑甲在这个马戏团里,有某种特殊的地位。
“你带走他。”面具男说,这次是对着郁简的方向,“他留下。”
帕里索愣了一下。
带走他?留下我?
他下意识看向郁简。
郁简依旧坐在原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面前的餐盘里,那颗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三十秒前还在跳。
现在停了。
帕里索的笑容差点崩掉。
他猛地站起来,脚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混乱的叮当声——
然后他看见郁简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的一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只有帕里索能看见的角度。
他停下脚步,重新坐回去。
面具男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抬起手,指向那三个呆滞的玩家。
“你们,”他说,“起来。”
格子衬衫男、圆框眼镜女生、黄毛青年同时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慢慢的、逐渐的颤抖,是那种被电击似的、全身肌肉同时抽搐的抖。他们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们站起来了。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三个人同时离开座位,同时转身,同时走向那扇帕里索没注意到的、藏在阴影里的门。
“等等。”帕里索开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但那三个人的眼神——虽然呆滞,虽然像是被抽空了,但眼底深处还有一点光。
那是活人的光。
“他们要去哪?”
面具男转向他。
“表演。”他说,“马戏团需要演员。”
“表演什么?”
“他们会的。”面具男说,“每个人都会表演。不会的,就表演死亡。”
帕里索沉默了。
那三个人已经走到门边。格子衬衫男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没有声音。
“该你了。”面具男对郁简说,“你可以走。通道在那边。”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暖黄色的,和这个地下空间的昏黄完全不同。
郁简站起来。
他走到帕里索身边,停下。
“通讯符。”他说,声音很轻,“100积分。记得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条走廊。
帕里索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通讯符?100积分?买来干什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那是留给他的联系方式。
这个人,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的情况下,先给他留了条后路。
帕里索笑了一下。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假笑。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面具男。
“说吧。”他翘起二郎腿,铃铛又叮当响,“要我表演什么?”
——
面具男带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不是那三个玩家进去的阴影门,也不是郁简离开的光走廊,而是一条螺旋向上的楼梯。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演出海报,全是同一个图案——
一个小丑。
不是普通的小丑,是那个抛接心脏的小丑。和小丑牌上的一模一样。
每张海报下面都有一行字:
【狂欢马戏团·永远需要会笑的人】
帕里索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张海报。年份从1947年到2024年,每隔几年就有一张。
二十三张。
这个马戏团,至少运营了七十多年。
而小丑甲,那个还在化妆间里涂脸的人,是1947年的“幸存者”。
帕里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七十多年里,有多少“小丑”来过这里?又有多少留下来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进去之前,想清楚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帕里索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
然后他推开门。
门后是——
表演场。
就是最开始他醒来的那个圆形表演场。头顶是彩色布条拼成的穹顶,周围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观众席,观众席上坐满了石膏假人。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表演场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里站着那三个玩家——格子衬衫男、圆框眼镜女生、黄毛青年。他们不再是那副呆滞的样子,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正惊慌失措地拍打着铁笼。
笼子外面,蹲着三只狮子。
是真的狮子。
不是普通的狮子,是那种体型巨大、皮毛油亮、眼睛里闪着饥饿光芒的狮子。它们蹲在笼子三个方向,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把笼子围在中间。
观众席上的石膏假人们,全部“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凝固的雕像,而是会动、会转头、会发出“呼呼”的呼吸声的——东西。所有假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表演场中央。
朝着帕里索。
面具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表演开始了。”他说,“你是主持人。”
帕里索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白波点小丑服,尖头布鞋,脸上还顶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小丑甲的脸。
“主持人?”他重复,“主持什么?”
“生死。”面具男说,“你决定谁进笼子,谁出笼子。”
他指了指笼子旁边的一个小台子。台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下按钮,笼子门打开。你可以放一个人出来,同时必须放一只狮子进去。”
帕里索盯着那个按钮。
“如果我不按呢?”
“十分钟后,笼子门自己打开。”面具男说,“三只狮子一起进去。”
帕里索沉默了。
笼子里,那个圆框眼镜女生已经哭了,眼泪把镜片弄得一片模糊。格子衬衫男在试图撬锁,指甲都翻起来了也没用。黄毛青年靠在笼子边缘,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抖。
帕里索走过去,站在那个小台子前。
他伸出手,停在按钮上方。
“有一个问题。”他回头看向面具男,“为什么是我?”
面具男没有回答。
但帕里索忽然明白了。
因为他穿着小丑服。
因为他顶着小丑甲的脸。
因为在这个马戏团里,“小丑”就是那个决定别人命运的角色。
他深吸一口气。
按下按钮。
笼子门弹开的瞬间,一只狮子站起来,缓缓走向笼子。
帕里索没有犹豫,直接指向笼子里的人——
“你。”他说,“出来。”
圆框眼镜女生愣住了。
狮子也愣住了。
帕里索又指了指那只狮子:“你,进去。”
狮子龇了龇牙,但没有反抗。它慢慢走进笼子,在女生跑出来的同时,蹲在了她刚才的位置。
笼子门再次关上。
女生跌跌撞撞跑向帕里索,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谢你……谢谢你……”
帕里索低头看着她。
“别谢太早。”他说,“还没完呢。”
他转向笼子里剩下的两个人。
格子衬衫男和黄毛青年,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感激,有恐惧,也有一种“下一个轮到谁”的紧张。
帕里索看懂了那种目光。
他曾经在直播间的弹幕里见过。那是观众等着看主播翻车时的眼神。
他把袖子从女生手里抽出来,转向面具男。
“下一轮什么时候?”
面具男伸出手,指了指表演场上方。
帕里索抬头。
穹顶的彩色布条间,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
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后,八点整。
帕里索忽然想起小丑甲说的那句话:
“等灯灭的时候,躲进那个洞。灯会灭的,一定会灭的。”
他看了看四周的灯光。
还是那种昏黄的光,没有变化。
他又看了看时钟。
七点五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笼子里,格子衬衫男和黄毛青年开始争吵——大概是吵“为什么选她不选我”之类的话。狮子们开始不耐烦地甩尾巴。观众席上的假人们发出越来越响的呼吸声。
帕里索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个时钟。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五十七秒。
……
十秒。
九秒。
八秒。
七秒。
六秒。
五秒。
四秒。
三秒。
两秒。
一秒。
八点整。
灯灭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灭,是一瞬间全部熄灭,整个表演场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持续了三秒。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
但已经不是那种昏黄的光了。
是血红色的光。
整个表演场浸在一片浓稠的红色里,所有人的脸都像涂了一层血。观众席上的假人们站了起来——不是坐着,是站着,所有假人全部起立,空洞的眼眶对着表演场中央。
笼子里的狮子变成了三具骸骨。
笼子里的格子衬衫男和黄毛青年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圆框眼镜女生,还站在帕里索身边,浑身发抖。
帕里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丑甲的那张脸,还贴在他脸上。
但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心脏。
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心脏。
他抬起头,对上女生惊恐的目光。
“这是……”他刚开口,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颗心脏的味道,正从手心里传来。
不是血腥味。
是一种奇异的、甜腻的、像是烤焦的棉花糖的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
女生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恐惧了。
“你……你在闻什么?”
帕里索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颗心脏,看着它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跳动。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
一下比一下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颗心脏,是格子衬衫男的。
那个刚才还在撬锁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而他的心脏,正在自己手心里慢慢停止跳动。
帕里索把心脏举到眼前,对着血红的光仔细端详。
女生已经跑到十米开外了。
帕里索没有追。
他只是轻轻说了句:
“现在我知道心脏是什么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