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约了Ray去那个新发现的街头球场。
听说那地方有个超棒的角度,可以打出特别刁钻的斜线。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进浴室随便洗了把脸,套上最舒服的那件T恤——
Ray送给我的那件,然后抓起球拍就往外跑。
路过厨房的时候,我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两瓶运动饮料。
然后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瓶。
换成了无糖的。
Ray总说市售饮料糖分太高,影响训练后的代谢恢复。
虽然我从来没搞懂他说的那些太科学了的话,但既然是他说的,那肯定有道理。
我提早了二十分钟到球场。
坐在台阶上,晃着腿,等着那个水蓝色的身影出现。
阳光越来越烈,台阶被晒得发烫。
我喝了一口自己那瓶饮料——甜的。
又看了看旁边那瓶无糖的,想象着Ray接过时可能会微微点一下头,或者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我一眼。
他话很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二十分钟过去了。
他没来。
这不对劲。
Ray从来都是提前到,安静地做完热身,然后看着我手忙脚乱地冲进来。
他会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但我总觉得他在说“你又迟到了”。
我掏出手机,拨他的号码。
嘟——嘟——嘟——
然后,直接转到语音信箱。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语音信箱。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加州的烈日突然被乌云遮住,闷得我心慌。
我站起来,把两瓶饮料都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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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他住的地方。
那栋公寓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我来过无数次了,有时候是练完球一起回来做饭,有时候就是单纯想来找他。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只是让我进门,然后继续做他的事。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里面静悄悄的。
隔壁的门开了,房东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那个安静的蓝发男孩?”
我猛点头。
“他啊,一大早带着行李走了。说谢谢照顾,房租结清了,房间也收拾干净了。”
走了?
行李?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走……去哪儿了?”
老太太耸耸肩:“没说。只说要回日本。”
回日本。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门没锁。
我推开,走进去。
厨房干净得像从来没人用过。
冰箱里空空如也,那些我们一起买的食材,那些他做的健康餐剩下的边角料,全都不见了。
我走进他的房间。
床铺整齐,被子叠得像酒店标准间。书桌上那本厚厚的德文书不见了。
我们一起在超市买的那对马克杯——
我非要买蓝色的,上面有冲浪图案;他的是纯白,因为干净好洗。
最终一只白色的,一只蓝色的。
他带走了一只。
为什么只带走一只?
那另一只算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杯架。
空气里似乎还有一点点他常用的那种味道。
不是香水,是某种很淡很淡的气息,像雨后森林,又像深海。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
然后,那个味道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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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疯了一样给他打电话。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永远是语音信箱。
我发信息。
“Ray?你在哪?”
“怎么不接电话?”
“我们去新球场啊,说好的!”
“喂,你别吓我。”
“Ray???”
全都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才从我妈那里知道——
Ray的家人让他他必须立刻回日本,今天早上最早一班飞机。
“那孩子走得很急,”我妈说,“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他没告诉你?”
我没有回答。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站在那面照片墙前。
照片上,Ray在调整护腕,低垂的蓝色睫毛在阳光下像蝶翼。
Ray坐在公园长椅上,我搞怪地从他身后探头做鬼脸。
Ray被我跳到背上,表情无奈,手却稳稳地扶着我。
Ray……
我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
走了。
他走了。
甚至没跟我说一声。
没留下一句“再见”。
没兑现那个“下次见面打败你”的约定。
就这么……消失了。
我抓起手边的东西——一个空饮料瓶,狠狠砸在地上。
“Ray——!”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吼。
“你这个混蛋!懦夫!胆小鬼!”
“连句再见都不敢说吗?!”
“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在空房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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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球场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街头球场,对着那面墙疯狂地击球。
砰!砰!砰!
每一球都用力到手臂发麻。
我想把他那讨厌的“深海节奏”从脑子里打出去。
想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从眼前赶走。
想把他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都抹掉。
可是,越用力,那些画面越清晰——
他指导我时微微蹙起的眉:“你右肩比左肩低了1.5厘米。”
他第一次尝到我做的烤焦的“健康”饼干时,嘴角那微微抽搐了一下的表情。
我觉得那是他想笑,但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坐在我照片墙前,指着那张我跳到他背上的照片,认真地说:“这里,你的重心不稳,会让我们俩都摔倒。”
还有那些傍晚,坐在台阶上,两个人分享一瓶饮料,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他从来不说话,但只要他在旁边,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该死。
该死!
我一球打偏,球弹到旁边的铁丝网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模糊了视线。
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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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墙上所有有他的照片都取了下来。
一张,一张,又一张。
取完之后,墙上留下了一大片空白。
那些空白,比他本人在的时候,更刺眼。
我把手机屏保也换了——那张他望着夕阳的侧脸,换成了普通的风景图。
可是每次屏幕亮起,我恍惚间还是觉得会看到他的脸。
朋友们来玩的时候,有人指着那片空白问:“你的Ocean Boy呢?”
“别提他!”
我第一次冲他们发了火。
“他跑了!听明白了吗?跑了!”
他们愣在那里,用那种错愕的眼神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很难堪。
也更孤独了。
他不仅带走了他自己。
他把我生活里一部分很重要的、温暖明亮的东西,也一起打包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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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我训练到虚脱,拖着两条腿回家。
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快餐盒——那种Ray绝对不会让我吃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些快餐盒看了很久。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向橱柜。
拿出了那只白色的马克杯。
他留下的那只。
倒了一杯水,握在手里。
杯壁冰凉。
但我握着它,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曾经触碰到的、他握杯时微凉的体温。
我想起最后一次在他厨房里的画面。
他背对着我,在切水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水蓝色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那么安静,那么专注,整个人像一幅画。
而我当时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愣在那里,看着水杯里的水面被砸出一圈圈涟漪。
我凯宾·史密斯,居然会为了一个不告而别的人哭?
真丢人。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愤怒、委屈、想念、还有那种被最重要的人抛弃的钝痛,混在一起。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马克杯,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哭得像条被丢在雨里的流浪狗。
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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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过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散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面照片墙前。
把那些取下来的照片,一张一张,重新贴了回去。
贴得比之前更紧,更密。
我把那只白色马克杯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我把那颗写着“K. vs R.”的网球——
那是我们第一次打完比赛后,他在球上签名送给我的——放在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Ray。
不,远山凛。
你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是你的事。
但我们的比赛还没结束。
你是我认可的对手。
唯一的、最强的对手。
也是我……
最不想忘记的人。
你不告而别,这笔账,我记下了。
你不是要回日本打网球吗?
好啊。
我会变得更强。
强到让你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能听到我凯宾·史密斯的名字。
我会打进职业赛。
我会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然后,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站在球网对面,亲自打败你。
我要让你看着我的眼睛,承认我的强大。
我要让你为今天的不辞而别,后悔。
不。
不是后悔。
是让你再也无法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
那些温暖的日子,那些一起流汗的午后,那些夕阳下的沉默,那些我偷偷藏起来的悸动——
它们不会消失。
它们会变成我挥拍的每一分力量。
等着吧,远山凛。
我们的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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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的那个傍晚,两国选手在酒店办了个小型的交流聚餐。
凯宾端着一杯汽水,靠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金太郎正拉着几个美国队的选手叽叽喳喳地介绍日本的零食,菊丸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真田一脸严肃地和对方的某个选手讨论训练方法,幸村和不二则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
而凛——
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安静地听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是迹部景吾。
那个日本队里气场最强的家伙。
凯宾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人。
迹部正在说什么,凛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迹部伸出手,很自然地拿过凛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他手里。
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凯宾愣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比赛结束后,他看到迹部走到凛身边,低头看了看凛缠着绷带的右手,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卷新的绷带,亲自给凛换药。
凛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摆弄。
迹部缠绷带的动作很轻,很熟练。
那个画面,在凯宾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又想起赛前热身的时候,金太郎扒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在美国的事,迹部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凯宾注意到,当金太郎说到“凯宾看表哥的眼神怪怪的”时,迹部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凯宾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有点发凉。
不是敌意。
是某种更复杂的、审视的、带着占有欲的东西。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凯宾转过头。
忍足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优雅。
凯宾耸了耸肩。
“没什么。”
忍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笑了。
“哦呀。”
那笑声,让凯宾莫名有点心虚。
“你‘哦呀’什么?”
忍足推了推眼镜,关西腔慢悠悠的:
“我只是在想,凛真是个有趣的人。在美国有重要的对手和朋友,在日本也有重要的对手和朋友。”
他在“重要的对手和朋友”上加了重音。
凯宾看着他。
忍足继续微笑:
“而且,有些人,似乎不只是‘对手和朋友’那么简单。”
他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凯宾又看过去。
迹部正拿起一块切好的水果,递到凛嘴边。
凛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手。
凯宾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杉矶的街头球场。
那些夕阳下的台阶,那两只并排放着的马克杯,那些安静地、不需要说出口的陪伴。
如果那时候……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忍足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
“凯宾君?”
凯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没事。”
他喝了一口汽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迹部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
但凯宾看懂了。
那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他是我的”的眼神。
凯宾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他举起杯子,朝迹部晃了晃。
迹部微微挑眉,没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凯宾找了个机会,单独走到凛面前。
凛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凯宾先开口了:
“那个迹部,是你什么人?”
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冰花纹手链。
钛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凯宾。
“很重要的人,我的恋人。”
凯宾愣了一下。
他等着凛继续说下去,但凛只是那样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安静。
没有解释,没有掩饰,也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东西。
就那么直白地,承认了。
凯宾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那些年,他偷偷拍下的照片,他藏在心底的那些悸动,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
原来,那份感觉,凛也有过。
只是,给他那份感觉的人,不是自己。
凯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捶了一下凛的肩膀——
依旧避开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
“行吧。”
凛看着他。
凯宾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洛杉矶街头输球后说“再来”时一模一样。
“那个家伙,看起来还行。就是有点太张扬了。”
凛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嗯。”
凯宾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下次去日本,你得请我吃饭。最贵的那种。让他付钱。”
凛点了点头。
“好。”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
凯宾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喂,Ray。”
“嗯?”
“那个杯子——白色的那个,我留着呢。”
凛愣了一下。
凯宾退后一步,笑得没心没肺。
“别想多了!我就是缺个喝水的杯子!正好!”
凛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凯宾金色的头发上。
凯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那天晚上,凯宾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墨尔本的夜景。
手里,握着那只白色的马克杯。
那是很多年前,他和凛一起在超市买的。
他非要买蓝色的,上面有冲浪图案。凛拿了纯白的,说“便于观察液体颜色和容量”。
后来凛走了,留下了这只杯子。
这半年,他换过很多住处,搬过很多次家。
但这只杯子,他一直带着。
此刻,杯壁在掌心传来微凉的温度。
他想起凛今天看迹部时,那种自然而然的靠近,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还有他承认“很重要的人”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凯宾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如果那时候,他能再勇敢一点。
如果那时候,他能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出来。
可是没有如果。
凛有他自己的路了。
而那条路上,站着另一个人。
凯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的月光,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祝你们幸福。”
月光在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握着那只杯子,站了很久。
心里的那一点酸涩,最终还是被晚风吹散了。
只剩下那只杯子。
那是他曾经悸动过的证明。
只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