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的屋顶修了半个月。
房东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这破楼修一次亏一次,可是第二天,工人就扛着防水卷材上了楼。修得很彻底,整个屋顶的防水层全部重做,连墙角那道渗了好几年的裂缝都补上了。
云知湫觉得奇怪。这个房东她见过一次,抠门得连楼道灯泡坏了都不肯换。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台风刚过,江临渊就给房东打了一个电话。修屋顶的钱,一分不少地,从那个备注着“欠云知湫的第一笔钱”的账户旁边,另一个账户里转了过去。
那半个月,她睡在502的沙发上。
他把卧室让给她,自己睡沙发。她不肯,两个人僵持了一晚上,最后各退一步:她睡沙发,他睡书桌后面那个角落。台风夜铺过被子的那个角落。
每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他躺在角落里,中间隔着一张书桌,和书桌上那盏画着歪鸭子的台灯。关了灯,屋里很黑,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有时候她睡不着,翻一个身,就能听见角落里的呼吸声顿一下。
他也没睡着。
可是谁都没有说话。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谁都不去碰,可谁都知道,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响。
屋顶修好的那天,她搬回了602。
搬回去的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妈。
她妈很少给她打电话。打来,多半是要钱。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湫湫!你姥姥不行了!脑出血,在县医院,医生说让家里人赶紧来——”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那头的声音还在嚷嚷。她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姥姥。上个月还在她的灶台前包韭菜盒子的姥姥。还站在502门口,对着一扇空门叫了一声“阿渊”的姥姥。
她弯下腰去捡手机,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十一点。去皖北的最后一班高铁,九点就开走了。长途汽车,明早六点才有。
她抓起包,胡乱往里塞了几件衣服,冲出门去。
冲到五楼,502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大概是听见了她楼上那声手机落地的响动,又听见了她跌跌撞撞冲下楼的脚步。他只穿了一件T恤,头发还湿着,看见她的脸,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五分钟后,他拎着车钥匙出来了。
巷口停着一辆车。不是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大众,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很新,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公司的车。”他拉开副驾的门,“上车。”
她没有问。她什么都顾不上问了。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导航上写着:全程五百一十二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凌晨五点二十分。
她坐在副驾驶上,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给医院打电话。打不通,又打,又打不通。她给她妈打,她妈不接;给她爸打,她爸说正在抢救,别打了,烦。她给弟弟云耀祖打,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网吧,说了一句“姐你快点”,就挂了。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高速公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被扯断了线的珠子。
她的手在抖。抖得手机都握不住。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上。
很热,很稳。他的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连同那只握不住的手机。他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会没事的。”他说。
她知道这是一句空话。他也知道。可她就是信了。
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换挡的时候,他会松开一下,换好了,又覆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些新伤旧疤,看着小指上那道发白的痕。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握住了他。
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间,收紧了。
凌晨两点,车停在一个服务区。
他下车,过了十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塞进她手里。
“吃。”
“我吃不下——”
“吃。”他看着她,“你垮了,谁去照顾你姥姥?”
她捧着那杯豆浆,热气熏着她的眼睛。
“你说过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好好吃饭。”
她愣住了。
这四个字,从来都是她对他说的。挂在门把手上的便利贴,她说过;病床边的那碗粥,她说过;借给他钱的那天晚上,她说过,那是利息。还有那封凌晨四点的邮件。
这是第一次,他把这四个字,还给了她。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那杯豆浆,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杯子里。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服务区里稀稀落落的灯,等她把那两个包子,一口一口地吃完。
凌晨五点十分,车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天边刚刚泛白。县城还没有醒,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医院门口的灯箱亮着,红色的“急诊”两个字,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推开车门就往里冲。他锁了车,跟在她后面。
重症监护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长椅上坐着三个人。
她爸靠在墙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她妈坐在长椅上,看见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弟弟云耀祖缩在长椅的另一头,低着头打游戏,手机里传出噼里啪啦的音效。
“姥姥怎么样了?”她扑过去。
“还能怎么样?在里面躺着呢。”她妈的声音尖起来,“都怪你!好好的,非带她去城里做什么手术!七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一趟,花了那么多钱,回来就倒了!”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那钱……是我自己的奖学金……”
“你的奖学金就不是钱?你弟弟买房的首付还差着呢!你倒好,拿去给一个老太婆治眼睛——”
“够了。”
声音不高。可是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妈愣住了,这才看见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高,瘦,穿一件黑T恤,眉骨很深,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多说,可是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像是被他压低了一截。
“你……你是谁?”
云耀祖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看他,又往窗外瞄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医院门口。
云耀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江临渊,“这谁啊?开这么好的车?你男朋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谁是云知湫?”
“我是!”
“病人刚才醒了一下。”护士说,“很短,现在又昏过去了。她醒的时候,一直在说一句话,你们家属听听是什么意思。”
“她说什么?”
护士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
“她说,叫那个背她上楼的后生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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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