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是八月初来的。
气象台提前三天就发了橙色预警,说是今年最强的一个,正面登陆。
江城的天从下午开始变色,先是闷,闷得人喘不过气,然后风起来了,卷着巷子里的塑料袋和落叶,在半空里打着旋。
到了傍晚,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雨就倒了下来。
不是下,是倒。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片海。
云知湫是被水声惊醒的。
夜里十一点,她在书桌前改论文改到睡着了,脑袋枕在胳膊上。
迷迷糊糊中,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滴答,滴答,然后是哗啦一声。
她睁开眼,一大股水从天花板上浇下来,正正浇在她的床上。
六楼是顶楼。这栋楼盖了三十年,屋顶的防水层早就烂透了。
平时下雨,墙角会渗一点水,她拿盆接着就好。
可这一次,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被雨水泡开了,水顺着裂缝往下淌,越淌越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床上的被子。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停电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屋里照得惨白,又在下一秒沉进黑暗里。
雷声就在头顶炸开,炸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地震。
她站在黑暗里,怀里抱着一团湿透了的被子,脚下的地板上,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砸。
“云知湫!开门!”
是他。
她扑过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浑身上下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
手电筒的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湿透的睡衣上,落在她光着的、泡在水里的脚上。
他的脸色变了。
“楼下漏水,我猜你这里更严重。”他一步跨进来,把手电筒的光往屋里一扫,看见了那道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的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雷声盖住了,“电脑呢?”
“在桌上——”
他已经冲过去了,一把抄起她的电脑和那只散热架,又把书桌上的书、本子、硬盘一股脑儿地扫进一只纸箱里,塞进她怀里。
“拿着,下楼。”
“可是我的东西——”
“东西我来搬。”
他在黑暗里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把她的衣服、被褥、姥姥留下的那本手写菜谱、那本夹满了糖纸的书,一样一样地抢了出来,搬下楼。
最后一趟,天花板上又塌下来一块,砸在她刚才睡觉的那张床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砸在床上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锁上了602的门。
“今晚你睡我那儿。”
502也在漏水,可是比楼上好得多。
窗边的墙角在渗,厨房的天花板也在滴,他拿了几只盆接着,叮叮咚咚的,像一支乱七八糟的乐队。
整间屋子,只有书桌后面那个角落是干的。
他把她的被褥铺在那里,又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铺在旁边。
两床被子挨在一起,挤在那个小小的、干燥的角落里。
手电筒没电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两根蜡烛,点上,摆在地上。
烛光很小,很暖,在漫天的雷雨声里,一跳一跳地亮着。
她坐在被子上,抱着膝盖。身上的睡衣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一件衣服兜头罩了下来。
是他的T恤。干的,带着皂角的气味,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
“换上。”他背过身去,“我不看。”
她抱着那件T恤,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站着,面朝着窗户,窗外的闪电一道一道地劈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底下脊骨的形状。
她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地解开睡衣的扣子。
屋里很静。只有雨声,雷声,盆里接水的叮咚声,和她解扣子时,布料摩擦的很轻很轻的声音。她看见他的背,在她解开第一颗扣子的时候,绷紧了。她换好了,把湿睡衣叠起来,放在一边。
“好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他的T恤,领口太大,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
下摆垂到她的大腿,底下两条光着的腿,蜷在被子上,白得晃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别开了眼,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你也换。”她说,“你也湿透了。”
“我没事。”
“你胃不好,会着凉。”
他沉默了一下,走到衣柜前,背对着她,脱掉了那件湿透的衬衫。
她应该别开眼的。可她没有。
烛光很暗,可她还是看见了。他的背很瘦,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凸起。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疤。不止手上有,背上也有。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深的,浅的,像一张被人用刀反复划过的纸。
她捂住了嘴。
他套上一件干的T恤,转过身来,看见了她的表情。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他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那床被子上坐下,背靠着墙,和她肩并着肩。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窗外的台风在咆哮,雷一个接一个地炸,整栋老楼都在风雨里摇晃,像一艘随时会翻的船。
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干燥的角落里,烛光跳着,被子挨着,什么都碰不到他们。
“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你在。”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江临渊,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阿渊,是谁?”
他整个人僵住了。
烛光一跳。她感觉到靠着她的那边肩膀,一下子绷得像石头。
“……你在哪里听到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姥姥走的那天早上,”她说,“她一个人下楼,站在你门口,叫了一声。阿渊。”
很长很长的沉默。
雷声在头顶炸开,又滚远了。
“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他终于开口,“我妈叫的。”
她转过头看他。烛光里,他的侧脸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她走了以后,”他说,“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那姥姥怎么会……”
“我不知道。”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台上对一千二百个人说“先活下去”的人,看着这个一只手就能把人掼在墙上的人,看着这个背上有一张被刀划烂了的纸的人。
他靠在墙上,盯着地上那两根蜡烛,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丢了很多年、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自己小名的孩子。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睡吧。”他说,“我在。”
她闭上眼。他的肩膀很硬,硌着她的脸颊,可是很暖。她听着窗外的雨,听着他的呼吸,一深,一浅,渐渐地,和她的呼吸合在了一起。她睡着了。
江临渊一动不动地坐着。
蜡烛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烛泪淌了一地。
窗外的雨从暴烈变成了绵长,雷声越滚越远。
她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轻轻地拂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温热的,痒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唇微微张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他的T恤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她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上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
只差一点点。他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香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气。
他停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一根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他在黑暗里,慢慢地抬起头,靠回了墙上。他没有动。一整夜,他都没有动。
肩膀麻了,腿麻了,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听着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
台风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皱了皱眉,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没有醒。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天亮的时候,不想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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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