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还想继续说,后厨内一道铃声响起,这是上菜的意思。
炭火炙烤的羊腿肉端上来,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子,里面放着点胡椒,辛辣的味道直窜陆秉直和雷烬的鼻腔。
雷烬抓了一把胡椒洒在羊腿肉上,原本还呲呲响的羊腿肉,撒上胡椒之后,胡椒的味道散发更甚,让人嘴里不断分泌口水。
雷烬忍不住了,直接上手抓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吞了一下,随即又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开口道:“这手艺配上胡椒,绝了。这等美食怎么会没有顾客来呢。”
陆秉直也抓起一块吃,确实如雷烬所言。这手艺和胡椒缺一不可,又因胡椒意外断供,这酒肆犹如伙计说的那般,生意惨淡。
纪银枝如今可顾不上陆秉直对她手艺的评价,那盘炭火炙烤的羊腿肉就是她亲自送到他跟前的。
此刻她面上好似在跟张主事解释,实则一直在点火。
“张主事,”纪银枝好说歹说,“我有什么可威胁您的呢?我是民,您是吏,说出去谁都会说我疯了。”
“哼”张主事见纪银枝服软,接过茶水,“那你倒是说说,他是什么贵人。”
张主事眼神偷瞄陆秉直,见他身穿一件素色长袍,料子光洁细腻,素雅但不张扬,身后还跟着一名带刀随从,可看出家境殷实。
他皮肤白皙,身体瘦弱,这在永安城不是随处可见的公子哥吗?
纪银枝低声说:“张主事可听说巡查司巡查主事还未赴任。”张主事沉默着,估计是在斟酌纪银枝说话的真实性。
倏然,他将杯子拍在桌子上,他彻底被激怒了:“纪老板,你拿着这个忽悠我,巡视主事到了永安城密而不报,先是来你这酒肆吃羊腿肉吗?”
“今天这个店必须得封。”说完便捞起桌子上的封条递给小厮。
张主事站起来,恼怒说:“纪老板,麻烦你把你的贵客请出去。”说完,随即起身甩了甩手,就要走出门外。
陆秉直吃着羊腿肉,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拿出随身的帕子拭手:“羊腿肉很好吃,要开始干活了。”
“啊”雷烬嘴里还嚼着肉,“公子,要干什么活,今天不是纪姑娘请的吗?”
陆秉直站起来:“你以为吃白食吗?被人下套了。”
“啊”雷烬更疑惑了,但陆秉直不解释,直接走到纪银枝这边来,开口道:“张主事。”
陆秉直怎么知道他是张主事,自然是有人告知,他睨了一眼纪银枝。
“陆大人”纪银枝说。
这声陆大人,刚才还在愤怒之中的张主事仿佛被泼了盆凉水,疑惑回头,目光转向纪银枝。那目光饱含询问之意,似乎在问这是否真的是巡察司巡视主事。
这可是抬上明面了,纪银枝在有胆子也不敢这么干,冒充官员可不是吃官司那而已,那可是要脑袋搬家的。
纪银枝撇了撇嘴,这可怪不得她,她已经告知过了,不相信也没有办法。
张主事还是有些不相信,眼神疑惑盯着陆秉直:“巡察司巡视主事。”
“正是。”说着,他便从身上掏出腰牌和任职文书,上面盖着官印。见状,张主事忙不迭向陆秉直行礼。
陆秉直直接进入正题:“张主事这是要干什么。”
张主事道:“陆大人,下属按上头的令,对拖欠市庸的店铺、酒肆、商行,要封店处理。”
“哦,欠了多久。”
“已有两月。”
“那又为何之前不封。”
张主事欲要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事,瞬间哑然,额间冒汗,如此热的天气,整个人哆嗦着。
为何之前不封,拖欠了两月才说要封店?上头下令要封店,可底下的人暗自敛财,这些酒肆、店铺等才得以拖欠月余。
雷烬站在一旁,早就看这张主事碍眼,上前从那小厮手上夺过封条,哼了一声,递给陆秉直。他接过之后,眼神扫了一下,便开口:“这封条日期没有,这是便于你们受贿。”
封条上无日期,这般一来,他们想哪天封店就哪天封店,正好借机向各东家捞取银钱。
张主事腿一软跪下,开口便要说这是上头的,却还是因里面太多的弯弯绕绕忍了下来。
税吏是办事的,巡视是监督的,上一任的巡视主事多的是走马观花。上头管束松弛,底下的人便有颇多可钻之机。
纪银枝站在一旁看这一场戏,她只是想延期交市庸,竟没有想到扯出这么大的事。她望着陆秉直,初识觉他应该只是个循规蹈矩的文弱官员,却不料一两句话便让底下的人现了形。
陆秉直眼神带着厌恶望着已经匍匐在地上的张主事:“明日我便到任,酒肆还是开着吧,有些东西得查清楚。回去跟你的上峰说吧。”
张主事连滚带爬带着小厮离开了迎客来酒肆,酒肆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一下,雷烬才明白刚才陆秉直说的被人下套是怎么回事。
他可没有陆秉直那般温和的性子,手拿长刀往桌子上一拄:“纪姑娘,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公子的?”他想起那一盘羊腿肉,认为那是行贿的脏物,可是吃了,也不能掏出来。
陆秉直不吱声,入朝为官以来,他谨遵父亲的教诲,谨小慎微,官场有些东西莫要插手。就刚才张主事的举止,涉及的官员都默默许可,而纪银枝一来便把他推到风暴卷中。
纪银枝可没陆秉直想着这么多,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酒肆。西角市常年在官吏的压榨下,勉强过活,可一部分酒肆、酒楼遭遇这一次,哪里还有钱财应付官吏。
“问秋,把羊腿肉端上来”纪银枝对着后厨喊一声。很快,又一盘羊腿照例端上来。
纪银枝坐下,注视着陆秉直:“陆大人,昨晚我可答应你请你吃羊腿肉。”
两人对视,沉默了一会儿。
雷烬更加恼怒:“你竟然还敢……”,那贿赂两个字没从口中出来。
“你倒是实诚”陆秉直抢先打断雷烬的话,他走到纪银枝对面的桌旁,望着桌面上的那盘羊腿肉,“吃吧,不差这一顿。”
雷烬暴怒:“公子,她哪里是实诚,内里颇不老实。”
这时,陆秉直已经抓了一块羊腿肉吃了起来,这是西藩人的吃法,手抓羊腿肉,咽下去之后,还不忘说:“嗯,真好吃。”
雷烬虽恼,却还是乖乖听陆秉直的话,坐了下来,边瞪着纪银枝边狠狠地咬手上的羊腿肉发泄。
纪银枝被他盯着不自在,又叫问秋上了一盘,还添置了一壶凉茶。
问秋了解纪银枝,这顿估计打了水漂,身为迎客来酒肆的账房伙计,最看不得这些,菜端上来态度也差了点。
雷烬又瞪了问秋,两人干脆干瞪眼,眼中似乎要把对方刮了。
顷刻,两人酒足饭饱,陆秉直注视着对面的纪银枝。
“纪姑娘,我有个要求,不知……”陆秉直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纪银枝打断,她急忙夸下海口,“不说一个要求,两个要求我都可以,我应承了。”
纪银枝想着这次利用了陆秉直,人家提点要求也不过分,她为表心意,先答应了。肯定不是杀人放火等行径恶劣的事,毕竟陆秉直的脑袋上还顶着乌纱帽呢。
“纪姑娘,你从小在西角市长大,是不是甚为熟悉那里?”陆秉直问。
“对啊”纪银枝夸夸说,“我从小在这生活,对西角市很是熟悉。”
“那得麻烦姑娘了,在永安城香料未找出原因之前,委屈姑娘在我身边做一个小厮。”陆秉直一本正经地说。
纪银枝怔怔望向他,眸中错愕,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明日便来”陆秉直不容她拒绝。
纪银枝回过神来,直愣愣开口:“我?”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陆秉直会让她掺和到香料这件事中。心中万般迷雾,忍不住问:“陆大人为什么选我?”
陆秉直一脸微笑:“真想知道。”
他这一笑,纪银枝像是中了迷香一般,直点点头。
“纪姑娘日后便会明白。”陆秉直打了个谜,“明日便来吧。”
直到两人离开了迎客来酒肆,纪银枝都未想明白陆秉直到底想干什么。
“东家,他们肯定是公报私仇”耳边突然响起问秋的声音,不知他什么时候溜达到身旁。
纪银枝昨晚就想着利用陆秉直的身份来保住迎客来酒肆,要不然也不会在今日和税吏同一时间相撞。
“不会吧”纪银枝紧拧着眉头,慌乱得咽了咽口水,“不至于吧。”
问秋不知道纪银枝做的事,对那两人吃霸王餐印象不好:“肯定是,东家,你到了那人身边,不知道怎么折磨你呢?”
纪银枝突然抬头看问秋,只见他眼里满是愤恨,鄙视道:“也就免费吃了一顿,不要紧的。”
问秋反驳道:“东家,怎么不要紧,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正巧闭市,纪银枝赶回家中,纪子墨在书院,书院远离市井,等他赶回,天都快黑了,纪母独自一人在家,她很不放心。
纪银枝先去了一趟玉记炙鹅铺,临近关市,恰逢夏季,售不掉的鹅肉留不住明日,每当关市时分,玉记炙鹅铺都会减价卖掉。
她运气好,几乎每次赶到时都还剩一份。
进了坊门,穿过街巷,纪银枝手中提着烧鹅,走路轻快,迎客来酒肆暂时不用关门,今日应庆初一番,虽然只有她知道。
嘈杂的声音骤然变大,她停缓脚步,自家门口围着一群人,把门面挡得严严实实。
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想着纪母一人在家,纪银枝加快脚步往家中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