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陷入诡异的沉默,她总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来刺激方梦婕。
方梦婕心大,说实话她也不想待在这个班,每个人都在学习,显得她像是一个异类。
要不是她父母掏钱再加上四处托人将她送进这里,方梦婕早就摆烂了。
方梦婕:“你家在哪里?说不定我们顺路?”
江峤回忆着林诤家的方向,说了一个地名。
方梦婕又开始哀嚎:“又和我不同路。”
“不过你和林诤同路,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回家。”
江峤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也太好了。”
晚自习结束,外面天色已经黑了,班里的大多数人已经背好书包,随时准备冲出教室门。
安雪和孙茹一起走了,方梦婕更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第一个冲出去,说是要把她的画全部发出去,让所有人饱餐一顿。
江峤没走,她坐在最后一排,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三个人。
江峤、林诤还有——
宋卓。
宋卓收拾完东西从后门离开的时候,江峤注意到她的书包上别着吧唧、挂着亚克力钥匙扣。
上面的图案是一个大火的明星。
见人走完了,江峤立刻坐在方梦婕的位置上:“方梦婕说我们顺路,要一起回家吗?”
林诤拿书将卷子挡住,慢吞吞合上笔之后才回复:“我现在还不回去。”
江峤极其迅速的接上下一句:“那我等你一起回。”
林诤抬眼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没再说话,也没再做题,只是拿着资料书在看。
林诤没拒绝,江峤就当她同意了。
她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看着林诤的侧脸,边看边想:人都说女大十八变,但林诤现在的样貌和长大后一样好看。
林诤拿着资料的手捏紧了一些,看就看了,为什么盯着自己笑?
江峤看的入迷,如果林诤初中是这样,那高中是什么样?大学呢?
万一这个梦能陪着林诤一起长大,这算不算又是同学又是学姐,到正常时间线,林诤总没有办法拒绝叫学姐吧。
眼见江峤嘴角的笑意更深,林诤的手捏的更紧,资料上的字符一个字都没进入脑海里,好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你不学习吗?”林诤半晌终于挤出一句。
江峤回过神:“学啊。”
她打开书包,像是要展示现在真的要开始学习了,只见书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江峤一本正经合上书包:“我准备在家学。”
林诤忍俊不禁笑出声,她开始低头收拾书包,嘴角还挂着轻松的笑意:“那回家吧。”
外面天更黑了,学校里的路灯很亮,从学校门口出来,路灯越来越暗,直到街上五颜六色的光打在林诤发顶。
江峤被那些光吸引,她工作后时常这时候才下班,从来不关注路上的一切,可今天她忽然觉得,夜晚的光实在太好看了。
林诤低着头,她有点懊悔答应这时候回家,太早了。
林诤闷头走路,书包被人突然勾住,江峤问:“走这么快做什么?你想早点回家吗?”
林诤沉默,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待在学校。
但如果家里和学校二选一的话,她宁愿待在学校。
学校里不会有闪烁的监控,也不会有监控里时不时传来的声音,更不会有突如其来的责骂。
而且只要晚上回去的足够晚,就会被廖书茗认为,她真的在学校里努力学习了。
两全其美的办法。
江峤见林诤默不作声,笑着说道:“学校到家里的路当然要走慢一点,路上的风很自由。”
“学校的时间不属于我,因为一个人耽误一分钟,一个班就耽误四十分钟。”江峤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在家里人太多了。”
“只有放学路上,才是属于自己的时间。”
林诤的步子慢下来,她走在江峤旁边,胳膊贴在一起。她看着地面上的影子,两团黑色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林诤放弃继续往下联想,她抬头看向江峤。
这个动作又让林诤继续思考,她第一次迫切地想长得高一点,和旁边的人一样高。
林诤不说话,江峤也不说,夜晚的风甚至都很安静。
林诤一路上想了很多很多,她想起小时候梦里那团白色的影子,想起自己的笔记本,继而想到江峤。
等到楼下的时候,又再次想到卧室里那个监控。
江峤停在楼下,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
林诤回想着她们一起在白天的那些话,没有这个话题,自己是第一个和江峤说这些的人。
林诤摆出倾听的姿势,她的心脏跳的有些快。
林诤觉得这是因为,她到楼下后,没有第一时间坐电梯上楼,这表示着她终于有一点点偏离廖书茗规划的轨道。
江峤想起自己的转学,说道:“我曾经是在一个村子里的初中上学,我家很穷,周围邻居不待见我们,我时常带着一身伤去学校。”
“我的班主任是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她来自大城市,她很漂亮。”江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问我身上的伤口来自哪里,我没说,因为我觉得她帮不了我。”
“可第二天,她组织班会告诉我们班所有人不许校园暴力,她叫他们去办公室,一个个问,从早上问到晚上,问的很详细。”
林诤:“是你们班的人做的吗?”
“不是。”江峤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她去找了我们村里的混混,她一个人对着一群人说:她是我的学生,如果我再发现有这样的事情,法律会约束你们。”
“之后她每天在我的书桌里放创口贴,放止痛药,然后告诉我: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江峤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如果我能从山里走到这里,那就代表着你能从这里走到更大的城市。”
“如果我能远离给我造成痛苦的人,那你也一定可以。”
江峤前面说的话真真假假,只有后两句是真的,也是一开始想说给林诤听的。
她以为林诤会有些反应的,比如逃离卧室里的监控。
但林诤没说话,她只是认真抬头看向江峤:“放心,我会保护你。”
“你不要被困在过去。”林诤的手有些凉,她碰到江峤的掌心,“离开那里,就一直往前。”
江峤心底对这些话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林诤总是这样,她总是下意识照顾其他人情绪,唯独忘记自己。
可林诤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从小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江峤轻笑,她伸手抱住林诤,低头搭在林诤肩膀处,声音缓慢的传入林诤耳朵里:“那就祝你自由。”
林诤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染红,发丝上沐浴露的香气很好闻,低哑的声音很好听——
一切都很好。
直到林诤打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监控传来冷淡的声音:今天怎么路上时间这么久?你老师说你八点半就离校了。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神经从大脑处开始发麻,直到脚底。
林诤忽然感觉自己脑袋开始疼痛,趁着监控发出下一个音节前,林诤回复:“路上在想题。”
“什么题?物理还是数学?”廖书茗依旧在说话,她想要知道一切,想要林诤整个人的思想在她面前完全透明。
林诤:“物理。”
“那等你爸回来问你爸。”
监控终于没有再发出声音,但上面的摄像头嗡嗡转动,林诤知道这是廖书茗在操控,直到摄像头看向林诤卧室内部。
林诤伸手抚上门把手,她曾经以为生日愿望一定会实现,因为她曾经每年的生日愿望都实现了。
她曾在一年级许愿有漂亮的玩偶,在二年级许愿能去游乐场,在三年级许愿得到第一名,之后每年都这样许愿——
林诤闭上眼睛之后,她将愿望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惜都没有实现。
后来六年级之后,林诤终于明白,愿望这种东西根本不灵,后来她将愿望改成:我想要有一个惺惺相惜的朋友。
既然都不能实现,那就许一个最不可能实现的。
林诤卧室的门从来不允许被关上,无论是什么时候。因为这从某些程度上来说,也代表着对廖书茗的‘忠诚’。
这种忠诚包含很多种:学习、朋友、**等等任何方面——
林诤有时候会想,幸好她是个人类。人类不是三体人,她能做到心口不一。
江峤没有离开,她抬头看向林诤卧室的灯亮起,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楼下的人空了,汽车的鸣笛声消失,此刻万籁俱寂。
只有楼上卧室的灯,一直亮着。
她又骗了林诤,‘三好学生’不会一天撒两个谎。
江峤刚才说的都对,老师的确保护了她,警告了混混。
直到老师发现江峤身上的伤口并没有消失,她终于发现那些伤口来自江枫。
她去家访,告诉江枫不要那样,可之后伤口并没有变少,有些时候甚至会变得更多。
她明白自己说的没有任何意义,她尽可能在其他地方帮江峤,她送了很多止疼药,很多创口贴。
她是一个好老师。江峤想。
可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