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夜晚了，林诤想。
她的视线扫过卧室，又看见旁边空置的书房，以及客厅中央的沙发。
江峤今晚该睡在哪里？沙发太小了。
林诤没想好，她试探般开口：“你今晚睡床吧，我睡沙发。”
“这个沙发太小了。”
林诤不喜欢被人介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江峤来到家里只是一个意外。小时候卧室被时刻监视的恐惧，让林诤从来没想过将卧室让渡出去。
她也不喜欢和别人同床共枕，因为那太奇怪了。
只能退而求其次，江峤睡在卧室里。
江峤抱着被子铺在沙发上，人差点已经进了被窝，她闻言从被子里探出头：“不用的，够我睡了。”
她一看就知道林诤在想什么，解释道：“我不太习惯睡在别人的卧室。”
林诤有些恼怒，她想不明白这股子没来由的愤怒归结于何处，最终只停留在‘别人’这个词上。
可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她们之间没有那么亲密，她们互相并不了解。
林诤忽得又想到，像江枫这样的人，周围肯定有很多朋友吧。
她们之间也会互相借宿，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聊着相同的兴趣爱好吗？
林诤的心口仿佛有一个巨石压着，刚才的那口气呼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有邀请江峤一起睡在卧室的冲动，但这股冲动被刚才江峤的话压了下去。
林诤最后只说：“晚安。”
江峤想着今晚应该会去到林诤几年级，她问道：“你喜欢什么？”
“小说，漫画，动漫还是些其他的东西。”
林诤回忆半晌，得出一个结论，她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
她的生活太单调乏味了，小学时候大部分事都忘记了。
初中刚开始林诤的同桌会和她说一些漫画，后来在廖书茗的干预下，她又再次变得形单影只。
林诤不想向江峤提及自己的过去，因为在她看来，有着这样过去的人，往往在长大后会被人认定为‘怪人’。
一个无法正常融入社会的人。
虽然林诤并不觉得她是这样的人，但就像交朋友之前首先展现的是好的方面，她希望江峤看到好的那一面。
“漫画吧。”
江峤得到答案，她满意点头，思考着怎么和幼时的林诤交流。
江峤再次有意识是在一个办公室，里面的人说着：“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转校生，就安排在陈老师班级。”
陈新点头：“江枫同学，跟我来吧。”
江峤左看右看，发现这里是洛城中学，也是林诤的初中。
竟然过了这么久。江峤想着。
林诤一个人孤独的度过她的小学，唯一能袒露情绪的，只有一个不太喜欢回消息的网友。
细密的疼痛先一步侵入江峤的心脏，如果她上学的时候能多安慰林诤就好了，如果她能帮助到林诤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陈新停在教室门口，教室里嘈杂声一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题目，时不时伸手抓两下头发。
陈新走到讲台上介绍道：“我们班会来一个新同学，希望大家互相帮助。”
江峤站在讲台下方，她的视线看向靠窗户第四排里面的林诤，开口介绍道：“大家好，我叫江枫。”
陈新指了中间最后一排的座位：“你先坐在那里，等考试之后，再换座。”
“午自习结束之后是体育，大家不要去操场，我们上数学。”
江峤路过林诤旁边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写一道物理题，上面写了很多公式。
林诤的同桌没有在学习，她胳膊下压着一沓A4纸，拿着铅笔涂涂画画。
见江峤过来，她拿书将纸挡住，露出乖巧的笑容。
铃声一响，班级里的交谈声逐渐变大，哀嚎遍地：“这周的体育课又没了！”
“佩奇又这样！”为首的女生看向江峤的方向，“乔治，你管不管你姐！”
江峤当然明白这不是叫自己，可她旁边的女生课本上的名字明明叫安雪。
安雪不急不忙：“管不了。”
“与其让我努力，不行让体育老师努力锻炼不要生病呢？”
江峤明白过来，这个‘佩奇’指的是陈新，她问：“为什么叫她佩奇啊？”
安雪闻言抬头，她长得很精致，声音轻轻柔柔：“因为她属猪。”
也算有点道理？
孙茹走过来拉着安雪：“陪我上厕所。”
安雪站起来，足足比江峤高了半个头，江峤身高已经175，安雪一个初中生竟然180吗？
孙茹敢打包票，所有人看到安雪的身高后都是这副表情，自诩带刀侍卫的孙茹负责解释：“安雪她练体育的，特别牛，是我们班跑的最快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跑出去，江峤再次看向林诤的方向，她依旧低着头在写作业。
江峤的视线里出现一个人，是林诤的同桌。
“你好，江枫同学，我叫方梦婕。”方梦婕坐在江峤旁边，从身后拿出那些A4纸，打探般的问，“你喜欢漫画吗？”
江峤：“我没看过几本。”
方梦婕得到否定的答案，也没有丝毫失落，她刚才注意到江峤的目光，差点以为是同好。
不过现在看来是在看林诤，方梦婕自来熟解释道：“我同桌叫林诤，她可厉害了，是我们班第二名。”
“那是我唯一一次得第一。”白天林诤的话再次浮现在江峤脑海里，于是她问道，“那第一是谁？”
方梦婕指向中间第二排的女生：“宋卓，我们班第一也是年级第一，这位才是神。”
方梦婕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变小，拿着自己的东西偷偷摸摸回到自己座位，江峤抬头，果不其然见陈新抱着书已经站在门口。
这不是才过去五分钟？
江峤想起高中那段痛苦的，上厕所和睡觉二选一的课间，怎么在洛城，初中就这样？
安雪急匆匆回来，看着江峤有些崩溃的表情，怜爱的解释：“洛城中学是这样的。”
“尤其是我们班，将来所有人都会去一中重点班念高中，有些甚至会走竞赛，初中就不把我们当人了。”
陈新的课讲得很好，江峤回忆起初中的知识并不难，好多年没上学，注意力开始发散，后半截课几乎都在摸鱼。
江峤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戳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一个粉笔头已经落在桌面上：“你上来写这道题。”
“方梦婕。”江峤走到一半的时候，陈新又开口叫人，“你也上来。”
方梦婕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画画的满足变成惊恐，她朝着林诤使眼色，还没得到答案，就又听见陈新说：“想让你同桌帮你？”
方梦婕：“没有，老师。”
陈新没有理会：“那就一起上来。”
江峤站在黑板前，看着题目松了一口气，这些题她还是会做的。
方梦婕站在黑板前就开始犯难，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噗呲——噗呲——”方梦婕还没得到回应，陈新站在教室最末尾，冷冷开口，“自己做自己的。”
江峤当然明白这些，故意将答案字写得大点，足够方梦婕看见。
她放下粉笔的时候，刚好见林诤写完最后一笔，两人用过的粉笔挤在一起。
林诤扫了一眼，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活泼的情绪好像一瞬间消失，徒留一个躯壳。
方梦婕抄完回到座位，下课铃响后，立刻跑来道谢：“多亏了你江枫，要不然我又要被抓住了。”
安雪：“你最近别画你的漫画了，再被佩奇发现一次，你又得被叫家长。”
方梦婕趴在桌子上：“我也不想，可我还有嗷嗷待哺的同好，一周更新一次已经很慢了。”
“安雪，你帮我家产写个文吧，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最善良了。”
安雪转头：“不磕，谢谢。”
“你忍心让我家产在南极冻死吗？”方梦婕可怜兮兮看向安雪。
安雪依旧拒绝，像个冷漠的石头：“不磕，没动力写。”
“完了，偌大一个班，就你和我搞同人，我们不应该互相帮助吗？我们不应该是彼此的依靠吗？”
安雪摇头，提醒道：“你再上课不听讲，下次换班你就要去其他班了。”
方梦婕的短发被抓乱，一缕发丝落在嘴角，她向上吹了口气：“学校就这么困住我的灵魂吧。”
江峤听着这些，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迟疑地问道：“下次考试在什么时候？”
“下周周末。”方梦婕一向心大，“你是转校生，就算这次考倒一也不会离开这个班的。”
“而我，我们班常驻倒一，能不能突破历史，再创新高，请各位拭目以待！”
江峤想起自己高中的淘汰制，一个班总有人会得倒一，有些人考一次试，就换一次班。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制度有毛病，每天怨声载道。但学生没人权，根本没一个人在意。
“那你这次万一考了倒一的话——”
江峤后面的话没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雪解释道：“只要总分和班级倒二保持在十分以内，就不用离开。”
江峤点点头，这个制度还算有点人性。
方梦婕知道这里所有人都不懂自己，痛哭道：“你以为很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