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晚上,咖啡店没什么人。
沈易寻今天可能是心情好,亲自站在了吧台后。
林盏走上前招呼道:“三杯卡布奇诺,多加糖和奶,要快。”
“急什么呢?赶着投胎啊。”
他脱口而出的话恰好戳中林盏不爽的点,她眯了眯眼,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让他闭嘴,至少禁言一个月。
沈易寻接收到了危险信号,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得嘞,这就好。”
又问:“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喝三杯呢?”
“怎么着?有意见?”
“怕你睡不着。不过没事,睡不着刚好可以找我。”说完朝林盏挑了挑眉。
林盏瞬间想到他白天咨询的事项,脑壳隐隐发胀。
就在这时,沈易寻忽然问:“那三小孩哪来的?”
林盏脱口而出,“捡来的……”
下一瞬反应过来……
什么三小孩?!
她浑身汗毛竖起,一脸警惕的看向沈易寻,他怎么会看见那三小孩?!
沈易寻并未察觉自己已经被搁置在了审判席,手上一边调制饮品,一边嘀咕,“还真有小孩啊?”
“我说呢,你一个重度摩卡患者,从来糖和奶都是固定比例,怎么会突然要三杯多加糖和奶的卡布奇诺。”
又抬起头对着满脸戒备的林盏嫣然一笑,“看我多了解你啊,晚上真不考虑兼职?”
“……滚蛋。”
林盏手提四杯咖啡钻进旁边自己的地盘,第一时间关好门锁好窗,这才将三杯卡布奇诺端出来,对孩子们说,“喏,喝吧。趁热喝会更好喝。”
她端出自己那杯,算是沈易寻为自己胡言乱语的赔礼,是一杯被他命名为“晚安”的热牛奶。
四人沉默喝着。
小女孩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舔了舔杯沿甜腻的牛奶沫,一脸满足,“好好喝啊,姐姐,明天我还能喝到吗?”
林盏扯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没有回话。
“姐姐,你笑起来好漂亮啊。”
“是吗?谢谢你。你也很可爱。”
“我妈妈也经常说我很可爱,她还说她最爱的是我,我是她的小棉袄。”
旁边的6岁哥哥讥笑一声,“你上当了,她也经常跟我说她最爱我。”
小女孩不服气,“才不是!”
“不信你问大哥,妈妈也一定说最爱的是他。”
小女孩转头看向11岁少年,“大哥,是这样吗?”
少年温和一笑,“不是,她跟我说,她最爱的是你。”
“哈哈,我赢了。二哥哥你骗人。”
“切!”6岁男孩扫了眼自己哥哥,眼里闪过一抹黯然,没再跟妹妹呛嘴。
林盏乐呵呵看三兄妹斗嘴,抬手看了眼时间,晚上7点。
可能是那杯名叫“晚安”的热牛奶太过暖胃,也可能是面前的画面太过温馨,以至于自己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所以,当脱口而出一句,“要不要去游乐场玩一玩”后,自己都愣了半天。
她以前从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爱管闲事的人。
可少年已经惊喜的抬起头,“真的可以吗?”
眼里满是期待。
林盏不忍拒绝,“当然可以。”
午夜12点之前赶回来就行。
零点一过,他们的魂魄又会不稳一些。
得不到往生的幽魂在人间飘荡太久,会渐渐失去前世记忆和人的意识,直到变成一缕彻彻底底的孤魂。
在未来世界,林盏见过太多这样失了灵智的幽魂。她不会让面前的小孩变成这样,更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
夜色里,桑塔纳不算那么悦耳的轰鸣声再度响起。四人很快到达城郊已经歇业的游乐场。
林盏摸进总控室,拉开电闸,欢乐的音乐声在黑夜响起。她随手打了个结界,有看不见的光晕刹那间笼罩整个游乐场。
外界看起来,这里的一切依旧平和安静。
他们疯了似的玩。
九岁哥哥拽着妹妹坐上旋转木马,十一岁的少年犹豫了一下,也被林盏推上了南瓜车。
笑声、尖叫声、音乐声搅在一起,在这片被隔离开的黑暗里炸开了一小片光明。
林盏难得畅快。
她出生的那个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人间了。那里幽灵与人类共存,却是一种扭曲无望的共存。
因为灵魂无法往生,活着的人常常沉溺于与死去的亲人、爱人相处,拒绝建立任何新的关系。又因常年与幽灵生活,他们的身体日渐消瘦,眼神黯淡无光。
整个社会像一潭死水,陷入病态的停滞。
而这,还算好的。
那些带着强烈仇恨、嫉妒或未完成心愿的凶灵,成为了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他们骚扰生者,甚至附身于意志薄弱的人,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林盏所在幽灵调查局便在那会应运而生,聚集着和她一样的驱灵人。
他们颁布了《幽灵法则》,通过调解、驱赶、甚至不得已的镇压,帮助幽灵往生。可幽灵太多了,哪怕他们日夜不休,光是应付那些凶灵,就已令人精疲力竭。
就在这样的困局中,她的好友付长明在升任幽灵调查局局长后,给她带来了一份密报。
那份密报,向林盏揭露了世间神灵的存在,也揭开了幽灵出现的真相。
林盏知道,自己身负重任。
只是此刻,她想短暂忘却。
此时,她正坐在一匹白色的旋转木马上,随着音乐缓缓起伏。
她感到庆幸,因为眼前的星空是透亮的,黑夜也不只剩恐惧。而她,竟然能清晰感受到人间的草木芳菲。
林盏贪恋这种感受,也忽然不埋怨付长明交给她的“劝神”任务了,至少……他给了她一个机会,来感受这样真实的人世间。
接近零点的时候,林盏将三个孩子送进了往生通道。她笑着跟他们挥手,好像忘却他们是去赴一场永不能回头的旅程。
只是心有点酸胀。
打开手机相册,今晚她拍了很多照片。明明应该是四张笑脸,可满屏都是她一个人在咧着嘴大笑。
“叮”一声,有消息进来。
“晚安热牛奶发挥作用了吗?”
林盏嘴角弯起,一股暖流划过心田。
沈易寻,怎么说呢,特别有人气儿的一个人,林盏喜欢跟他相处。
两人相识于她的一次无心之举。那是她回到现世的第二个月。
前一个月,林盏还不知道“便民服务中心”意味着什么。直到替邻居找了5次猫,3次狗,陪老太太去了几趟医院,她每天忙的马不停蹄,突然就领悟了该怎么跟人打交道。
该真诚的时候必须真诚,该偷懒时也学会了偷懒,该耍滑时更是不客气。
因此,第二个月,她处理这些已经得心应手。
有一次,碰上个特别难缠的街坊,她花了很多时间精力,本就有些不耐。眼看后面还排起了长队,她懒得应付,便对等候的邻居说,“隔壁新开了家咖啡店,要不你们先去坐坐?好了再叫你们?”
本是想以此为借口躲过后面那些人,没想到无心插柳,帮了沈易寻的大忙。
当晚,沈易寻便捧着一杯咖啡登门了。理由是,他刚开业,林盏就为他送来这么多生意,他得表示感谢。
林盏觉得他所言不虚,坦然受之。
第二天,沈易寻来她这拿装咖啡杯子。可能是新店开业急需拓展业务,他顺带介绍起了咖啡店的会员制度。
林盏前一晚被他调制的咖啡所惊艳,本就意犹未尽,又想着反正是街坊邻居,索性大手一挥,在他的咖啡店办了会员卡,充了半个月工资。
她成了他店里第一名会员,而那只浅粉色杯子,也成了她的专用杯。
林盏觉得沈易寻特别有人气儿,大概是从认定他是个精明又算计的商人开始。
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像今天下午这样,他眼巴巴送上门了一杯“老板特调”,像是邻居间友好的馈赠,林盏却能第一时间收到会员卡扣款的提示短信。
一次都没忘过。
唯独今天晚上,这杯晚安热牛奶例外。
难怪她喝完后,觉得莫名畅快呢。
林盏心情变好,手指一点,同样大方的回了自己一张照片,附言:“牛奶不错。照片送你的,也祝你今晚好梦。”
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3岁的妹妹忽然想亲吻她脸颊。
林盏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在察觉妹妹靠近时,左眼微微眯了眯,想闪躲,被右边的6岁哥哥凑过来挡住。她有点惊讶,也有点好笑,无奈间刚好按下了快门。
虽然照片里只有她一人,可呈现出的表情是很快乐的,还有点滑稽模样。
沈易寻定定看了很久,仿佛身临其境,又像是穿过时空,见到了遥远记忆中的那个人。
许是刚洗完澡,他正半躺在床上,光裸着结实的上半身。宽肩窄腰,肌肉流畅,任谁见了都会赞叹一声,好一副美男出浴图。
可离得近了,便能看到,有一道自左胸纵贯而下的狰狞伤疤如游龙一般盘桓在他胸前。暗红的痕迹越过精悍的腹肌一路往下,随着人鱼线隐没在了腰间的浴巾里。
难以想象是何种利器才会造成这样强势的伤害,更难以想象在如此严重的伤势下,他竟然还健康存活到现在。
沈易寻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那张照片里。
头顶的黑色碎刘海还是微湿状态,悬停在好看的眉峰上方,为那双深邃的眉眼添了一□□惑。暗棕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鲜活明媚的脸。
是他从未见过的林盏。
照片里的人眼睛笑眯成了两道月牙儿,两颊漾起浅浅的酒窝,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第一朵花。
沈易寻将手机放在心口,捂了好久,直到心跳没那么快,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难耐的悸动。
怎么办,好想感谢那个要亲她的小女孩,还有那两个熊崽子,她今晚这样开心。
虽然他也有些嫉妒。
刚认识的小女孩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表示喜欢,而他……
沈易寻眼里流露出一丝悲伤,可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被雀跃所替代。
谁说这样不好呢?
他侧耳听了听,隔着不短的距离,林盏轻浅又匀称的呼吸声穿过几面墙,清晰落入耳中。
本是他每晚最好的助眠药,可今晚,总觉得有那么些难熬。
小没良心的,竟然睡着了。
他拿起手机打出一行字发出,想象了会某人明早起来看到后炸毛的样子,唇角翘起老高。
睡了睡了,人可是需要休息的。
他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