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林盏怀疑自己听错。
沈易寻看了眼林盏双眼瞪圆的模样，面色愈发正经，真诚求教，“我说，我昨晚遗精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林盏忽然感谢他是在自己喝完咖啡后才开口，不然她将无法直视这杯满溢的咖啡，更别提喝下去。
“我的服务可不包括这一块。当然，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为你指条明路。”
“出门左拐再右拐的那条街，有一家发廊。里面可能有你需要的。”
沈易寻单手托腮，“去看过了，没有我喜欢的。”
林盏嘴巴也张成O型，一张脸从眼圆到唇，不知道是震惊某人真去看过还是震惊，“您都这样了，还挑呢？”
“我都哪样了？不能挑吗？”
林盏眉头皱起，在起身就走和尽职履责之间来回挣扎。
沈易寻忍着笑意，视线悄无声息的扫过林盏。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玄黑衣衫，白皙脸蛋上，一双杏眼乌黑明亮。
略带自然卷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脸颊两侧，柔美的下颌线被秀发遮去一半，只在外边勾勒出尖尖小巧的下巴。
沈易寻有些遗憾，攻略这么久了，他甚至都没见过她整张脸露出来的模样。
林盏被他看得发毛，又觉得自己被一个她一根小指头就能放倒的普通人放肆打量实在是可笑，故意板起脸，“想干嘛？”
沈易寻见惯了她这副模样，明明是精致可爱的长相，却总是装成一副很凶的样子，浑身上下非黑即白，让人觉得生人勿近。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此刻她唇上那抹嫣红就显得格外亮眼。
沈易寻滚了滚喉结，改为双手托腮，“我看你平常也挺闲的，要不做做兼职，帮我一把？”
“呵！”
桌子底下忽然飞出一条长腿，沈易寻只觉得小腿一疼，紧接着整个人连带着椅子都朝后飞了出去。
爬起来，只看到林盏潇洒的背影，单手扬起，“我今天罢工，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门。”
说话间，人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幢两层楼房就是她在现世栖息的地方，一楼工作，二楼睡觉。
林盏回了房间，仰躺在床上，很自然的想起今天出现的那位中年女人。
准确的说，是那缕幽魂。
付长明曾告诉她，就在这几年，神界动荡，会有不甘寂寞的神明隐入人间。他们化身凡人，只为享受普通人的一生。可带来的影响，是阴阳界面的紊乱。
幽魂游走人间，凶灵恶意伤人，阴阳秩序被扰乱。
而林盏，回来的任务便是找到隐藏的神明，告知他们百年后的人间灾难，在事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让他们哪来的回哪里去。
林盏烦躁的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呵，我这么厉害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一个小小的驱灵人凭什么劝得动神明？”
“他付长明到底怎么想的？”
“而且，他好歹还是个半神血脉，怎么不自己来？”
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今天这一出已经清晰表明，阴阳界面已然紊乱，也就是说，神明已经降世。
林盏的任务已经开启。
脑子里忽然想起女人临消散前凄苦悲怆的面容，还有那句“帮我找到孩子……”
林盏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想说不管不管，可大脑控制不住身体，眨眼间人已经奔上那辆黑色桑塔纳。
副驾驶已被烧得焦黑，林盏莫名的烦躁，不知道这个月剩余的工资还够不够修车。
心里头不满，不耽误她脚踩油门，轰的一声车辆远去。
同一时间，在咖啡店磨洋工的沈易寻唇角弯起，露出一模意味深长的笑。
林盏作为驱灵人，常年与幽灵打交道，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区别于普通人的感应能力。
虽说不出具体方位，但冥冥之中，能感应到围绕在失火大楼前的阵阵幽魂气息。
此刻，她正站在大楼前抬头仰望。
失火楼层在18层，如今仍是破败漆黑的模样。新闻报道过，消防员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整个房屋，待控制好火情进去救人却已经晚了。
林盏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妈妈带着三个孩子被困在烈火浓烟中，苦苦挣扎求助的场面。
她猛的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新闻里说，那3个孩子分别是11岁、6岁的哥哥以及3岁的妹妹。林盏微抿起唇，期盼他们对生死已有概念。
但她仍不确定。
大楼下的警戒线已经解除，看来楼内风险已被排除，不少暂时撤离的住户开始往回搬。林盏围绕大楼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便跟着住户一起坐电梯上楼。
18楼仍在修缮，电梯不停靠，她按了15楼，准备到时候爬楼梯上去。
一起进电梯的还有一男一女，应该是一对夫妻。
“老公，听说楼下死了4个人，晚上我一个人睡觉害怕。”
“怕什么，门锁好就行。”
“可……锁门有用么？”
“有用的，没听说过么，‘只要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说明，门对他们有用。”
站他们身后的林盏神情冷淡，像游离于这场对话之外。她依旧是一身黑衣黑裤，出门时还特意带了顶黑色鸭舌帽，在半遮面的头发掩盖下，几乎看不清面容。
要不是她身形瘦小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刚刚楼下巡检的几名警察高低得查查她的身份证。
看似夫妻的两人还在打情骂俏。
“……你，你好坏啊老公。可我还是很害怕。”
“乖，别怕，老公在。”
“那老公晚上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那不能，我老婆还在家等我。”
叮，电梯门开，15层到了。
林盏面无表情的往外走，只是快跨出电梯门时眼角余光瞟了眼电梯数字按钮上依旧亮着灯的23层。
她准备晚上去敲个门。
从15层出来，径直去往逃生通道爬楼梯。一步三台阶，脚步轻快，气息均匀。
在走到17层和18层中间时候，忽然听到有孩童在窃窃私语。
一个小男孩说，“妹妹，别哭了。妈妈待会就回来了。”
“二哥哥，我好害怕。”
又有小女孩的声音响起，稚嫩童音，带着哭腔。
“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哥哥保护你。”
林盏心下凛然，走过去，看到3个瘦瘦小小的影子蜷在一起。
说话的应该是6岁哥哥和3岁妹妹，还有一个11岁的小少年始终抿着唇。
许是听见动静，妹妹往6岁哥哥怀里缩了缩，“有人……”
哥哥立即挡在她前面，一双眼睛警惕的看向林盏，“你是谁？”
林盏内心叹了口气，慢慢蹲下来，看向墙边那个沉默的11岁少年。少年的眼睛很黑很静，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无法掩饰的悲哀。
“带着你的弟弟妹妹跟我走吧。你们不能一直在这逗留。”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6岁男孩看看林盏，又看看自己哥哥，像明白了什么，将怀里的妹妹护紧了些。
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问：“我们不等妈妈了吗？妈妈说要回来找我们的。”
几人一时陷入沉默，良久，墙边的11岁少年终于开口：“她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牵起弟弟妹妹的手，“走吧。”
林盏其实有一种幽魂储存法器，戒指模样，此刻正戴在她的左手尾指。银白暗哑的金属界面，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却可以收纳成千上万缕幽魂。
在未来世界，戒指每天装得满满当当，而现在，里面空旷如野。
以前林盏通过术法收集幽魂时眼都不眨，可此刻，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手段有点冰冷无情。
人类文明还没被破坏，死者要被尊重，更何况是尚有灵智的幽魂。
林盏看了眼三小孩，此刻，她更愿意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们，这是尊重，亦是她能给与的最后一点美好。
林盏带着三小孩回到15层，准备坐电梯往下走。电梯开门停靠时，里面赫然站着一个男人，是跟她一起坐电梯上楼的那位。
男人看着林盏一个人走进来，许是眼生，忽然问了句，“你也住这？”
林盏表情淡然，“我不住，他们住这。”
男人没理解，以为自己听错，“他们？”
“嗯。”林盏指着面前的三小孩，“你看不见吗？两男孩一女孩，他们跟我一起进的电梯。”
一瞬间，男人瞳孔蓦的放大，跟白日见了鬼一样。
住在这楼的人都知道，在那场火灾中丧生的三个孩子正是两男孩一女孩。
他双腿发颤，想说又不敢说话，只能呆呆看着一身全黑装扮的林盏，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此时电梯门开了，林盏牵起6岁男孩和3岁小女孩的手，又朝11岁少年温柔道：“走吧。”
她明明是独自一人，却低头与两旁细声对话。男人看着她微微张开双手呈握手姿势的怪异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恐惧。
忽然，有一阵阴风扫过面门，男人顿时吓得冷汗淋漓，在电梯关门前最后一秒，连滚带爬的钻了出来。
这栋楼，他是打死也不敢来了。
林盏收回手指，表情淡淡，毫无做弄人后的愧疚感，甚至还有点小小的雀跃。
内心坦坦荡荡，她又没说谎，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将三小孩带上车，安排他们坐在了车后座，桑塔纳一路疾驰向住处驶去。
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发现11岁少年自上车起，视线一直落在副驾驶焦黑的座椅上。
林盏心里骂了一声，暗怪自己疏漏了这点。想说点什么，可安慰人的话语从不是她的擅长，抿了抿唇，挤出一句，“放心，她现在很好。”
少年沉默一会，点点头，“那就好。”
车辆稳稳停靠在“便民服务中心”门前，林盏招呼人下车。
她几乎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总担心哪里做得不对让他们不开心，再引起类似白天那样的暴动。
林盏自觉还没法对三个孩子采取那样的强制措施，哪怕那种施法对他们毫无损坏，但过程也太残忍。
她只想让他们安安静静、顺顺利利的进入往生通道。
所以，当那个一直沉默的11岁少年在看到旁边的咖啡店，忽然提出，“姐姐，我们三还从没有喝过咖啡，可以尝一尝吗？”的时候，林盏没什么犹豫的就答应了。
安排少年带着弟弟妹妹坐进办事大厅后的里屋，林盏独自去了隔壁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