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杂因子是同时影响原因和结果的第三个变量。在犯罪调查中，它是那个躲在X和Y背后的Z——表面上，师父的死是因为他查到了周明远；实际上，真正致命的，是他查到了周明远身后那个从未露面的Z。
场次九 混杂因子
时间：2024年11月29日，下午15时30分
地点：省公安厅刑侦支队·侧写室
苏棠把所有的关系画成一张因果图。
她指着陈某某。
“1997-1999年，周明远向陈某某行贿247万。”
她指着陈某明。
“陈某某的侄子、司机、传话人、执行者。”
她指着周明远。
“1999-2004年，还债。2004-2008年，继续收款、转账——被陈某明指令。”
她指着陈一舟。
“2008-2024年，替父亲设置境外定时转账程序。”
她指着周培德。
“被动执行者。每年收到指令，转账，不问来源。”
她指着师父。
“2004年7月11日，中毒身亡。”
她指着那罐猪油。
“毒源：李德明——被弟弟李德福牵连——李德福是通达运输公司司机——1998-2004年替周明远开车——2004年7月8日执行最后一次任务——7月10日被开除——7月11日师父死——8月失踪。”
她搁下笔。
“这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她说。
她看着沈默。
“但这是一条错误的因果链。”
沈默看着她。
苏棠：
“表面上看，师父的死，是因为他查到了周明远——周明远是资金通道的接收者。”
她顿了顿。
“实际上，周明远自己也是被指令的人——指令他的是陈某某和陈某明。”
她顿了顿。
“而陈某明指令周明远的动机，不是他自己需要钱——是陈某某需要。”
她顿了顿。
“陈某某1999年收了165万，2000年调离扶贫办，2002年升任发改委副主任，2005年升任政协副主席，2010年退休，2015年病逝。”
她顿了顿。
“他是这条因果链的起点——但他在2000年就已经离开了扶贫系统。”
她看着沈默。
“2004年师父死的时候，陈某某已经不需要钱了。”
她顿了顿。
“2005-2024年，那条通道还在流——每年40-60万。”
她顿了顿。
“流给谁？”
她的声音很轻。
“流给陈某明自己。”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Z = 陈某明
X = 陈山河死亡
Y = 1998-2024年资金通道
她指着Z。
“1999年，他替陈某某传话——马忠林顶罪。”
她指着Z。
“2004年，他替陈某某‘看看情况’——师父楼下停车。”
她指着Z。
“2004年7月11日，他自己去养老院警告马忠林——不是为了陈某某，是为了他自己。”
她指着Z。
“2005年，他开始指令周培德转账——钱款目的地：他儿子陈一舟的境外账户。”
她指着Z。
“2008年，周明远瘫痪——他让儿子设置自动转账程序。”
她指着Z。
“2008-2024年，每年40-60万，从艾山县流向英属维尔京群岛——流向陈一舟名下的离岸公司。”
她看着沈默。
“师父查到的周明远，不是因。”
她顿了顿。
“周明远是果。”
她顿了顿。
“陈某明，才是因。”
侧写室里很安静。
沈默开口。
“1999年，陈某明让马忠林签字顶罪，不是为了帮周明远。”
他顿了顿。
“是为了帮陈某某掩盖那165万的去向。”
他顿了顿。
“2004年，他让周培德每年转账，不是为了帮周明远。”
他顿了顿。
“是为了给他儿子存钱。”
他顿了顿。
“2008年，他让陈一舟设置自动转账程序，不是为了帮周明远。”
他顿了顿。
“是为了——在他死后，这条通道还能继续流。”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Z。
陈某明。
67岁。
阳光花园3号楼502室。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和林国栋家的一模一样。
——林国栋种君子兰，是为了怀念1969年跳下河救他的那个17岁少年。
——陈某明种君子兰，是为了什么？
沈默：“师父1998年发现这条通道时，它只是一条挪用扶贫资金的违法通道。”
他顿了顿。
“他以为源头是周明远。”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周明远只是一个中转站。”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周明远上面，还有陈某某。”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陈某某上面——”
他看着苏棠。
“1997年，陈某某需要那247万，是给谁的？”
苏棠没有回答。
她看着白板上那个空白。
1997年。
247万。
周明远向陈某某行贿。
陈某某向谁行贿？
沈默拿起手机。
他给方卫东发了一条信息：
陈某某1997-1999年期间的职务晋升记录——我需要知道，他1997年想争取什么位置。
发送。
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他看着白板上那条因果链。
X（师父死亡）← Z（陈某明/陈一舟）→ Y（1998-2024年资金通道）
Z1（陈某明）← Z2（陈某某）→ Z3（？）
混杂因子。
躲在X和Y背后的那个Z。
不是一个人。
是一串人。
是一张网。
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话：
流向一个我查不到底的账户。
师父以为查不到底，是因为周明远的境外账户设置得太隐秘。
他不知道。
查不到底，是因为这张网太大了。
大到他查完周明远，上面还有陈某某。
查完陈某某，上面还有——
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