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顾星遥开始在没有协议的日子也去维护室。
第一次是在下午。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冷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他推开门,它站在老位置,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但它没有说“你不是晚上来的”。它只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我下午没事。”顾星遥说,“想来坐坐。”
它沉默了几秒。“坐哪里?”
顾星遥环顾四周。维护室里没有椅子,只有金属平台、仪器、和它。他靠着墙滑坐下来,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它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它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低下头,和他平视。
“你不需要站着。”顾星遥说。
“那需要什么?”
“需要你也在。”
它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动作很笨拙,关节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它不习惯这个姿势。但它在学。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维护室的地上,背靠着同一面墙。它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有左胸内的“喀哒”声,在寂静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后来,这成了新的惯例。下午的阳光,冰冷的墙壁,并排坐着的两个身影。它开始在他来之前就把自己挪到靠墙的位置。它在等他。不是在平台旁等,是在他们一起坐过的地方等。
那天下午,顾星遥带了一面镜子。
不是那面小镜子——那面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它的口袋里。是另一面,更大一些,从书房找到的。他把它放在他们中间的地上。
“这是什么?”它问。
“镜子。你见过的。”
“见过。但为什么带新的?”
“因为旧的被你收起来了。我不想拿走。所以带了一面新的。”
它低下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银灰色的头发,冷白色的皮肤。它看了很久。
“我一直在看这张脸。但不知道它是什么。”
“是你的脸。”
“我知道。但‘我的’是什么意思?”
顾星遥想了想。“‘我的’就是……属于你的。不是别人的。只有你有。”
“那……你的脸是你的。我的脸是我的。”
“对。”
“不一样。”
“对。”
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那……你是你。我是我。”
“对。”
“但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对。”
它把镜子拿起来,举到顾星遥面前。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皮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从这里看见自己。”它说。
“看见了。”
“你喜欢自己吗?”
顾星遥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喜欢自己?他喜欢自己的手,因为可以修复那些古老的文物。他喜欢自己的眼睛,因为可以看见那些细小的、别人看不见的裂痕。但他喜欢自己吗?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人很复杂。有时候做得好,有时候做不好。有时候喜欢自己做的事,有时候不喜欢。”
它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镜子转过来,对着自己。
“我喜欢自己吗?”
顾星遥看着镜子里它的脸。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影像。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喜欢。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所以……我应该是值得被喜欢的。”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你值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我眼睛里有光。”
它把镜子放下,转向他。
“那……你是我的镜子。”
“什么?”
“你从这里看见自己。我从你眼睛里看见自己。你是我的镜子。”
顾星遥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它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镜子不会说话。”他说。
“你不是镜子。你是你。”
“那我是你的什么?”
它想了想。“是我的……让我看见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