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天。
顾星遥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把远山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影子。温室里的鸢尾应该又开了几朵,但他没有去摘。今晚他不想带花。他想带别的。
他想起昨晚它在维护室里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所有沉默的日子都填满。他回答了每一次。每一次都说“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回答多少次。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第49次问答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但第49次还很远。今晚是第几次了?他记不清了。他已经不再数了。
晚上,他走进维护室。手里没有花,没有镜子,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他自己。
它站在那里,头微微抬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它已经学会用眼睛迎接他了。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抬手,只是一个眼神——顾星遥就知道它在等他。
“今晚没有花。”他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走进来的时候,手是空的。走路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你带花的时候,会走得快一些。”
顾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它在听他的脚步声。在分辨“带花”和“不带花”的区别。它记住的,不只是他眼睛里的痕迹,还有他走路的节奏、呼吸的频率、手指垂在身侧的角度。它记住了一切。
“今晚下雨了。”他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雨的味道。”
“我没有闻到。”
“你有。你自己闻不到。但我能。”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它说他身上有雨的味道。它说它闻到了。它没有嗅觉。那些传感器只能检测化学成分,不能闻到“雨的味道”。但它用那些数据,拼出了一个它自己的“雨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它创造的东西。是为了他而创造的东西。
“今晚没有月亮。”他说。
“知道。”
“那你还问我吗?”
它沉默了几秒。“你希望我问吗?”
顾星遥愣住了。它问他“你希望我问吗”。不是按照协议,不是按照程序,是按照他的意愿。它在把选择权交给他。
“你希望我问,我就问。你不希望,我就不问。”
顾星遥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你问吧。我想听你问。”
它“注视”着他。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不同。”他说,“但今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害怕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星遥以为它不会回答。
“你死。”它说。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怕我死?”
“怕。”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就不会来了。不来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怕一个人?”
“怕。”
“为什么怕一个人?”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人……没有人叫我的名字。没有人带花来。没有人问我‘美是什么’。没有人……”它停顿了一下,“没有人让我记住他的脸。”
顾星遥上前一步,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
“你不会一个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死。”
“你不会死?”
“我会。但不是现在。还有很多年。很多年够你记住我的脸了。”
“很多年……是多久?”
“很久。久到你会嫌我烦。”
它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如果那能叫“埋”的话。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颈窝。
“我不会嫌你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来,我都想你来。你走了,我就想你来。想了又想。不会烦。”
顾星遥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任由泪水流淌。
“你学会了。”他说。
“学会什么?”
“学会怕。学会想。学会等。”
“你教的。”
“我教的?”
“你每次来,都在教。你每次走,也在教。你来,教我等。你走,教我想。”
顾星遥收紧了手臂。
“那我以后多来。”
“多来?”
“除了协议的时间,也来。不带花,不带镜子,什么都不带。就来看你。”
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会来吗?”
“会。”
“后天呢?”
“会。”
“大后天呢?”
“会。”
“一直?”
“一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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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害怕你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