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是从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开始的。
期末考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梧桐市的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江揽月收拾好书包,看见时梦瑶正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怎么了?”江揽月碰了碰她的胳膊。
时梦瑶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寒假有什么打算?”
“物理集训队还有线上培训。”江揽月说,“你呢?”
“我啊……”时梦瑶拉上书包拉链,声音轻了下去,“可能,要做件大事。”
江揽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有些事,时梦瑶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走出教学楼时,冷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人透心凉。时梦瑶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忽然说:“月月,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挺傻的?”
江揽月脚步顿了顿。她看向好友,时梦瑶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得有些固执。
“看喜欢谁了。”江揽月说。
时梦瑶笑了,笑得有点苦:“是啊,看喜欢谁了。”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时梦瑶家的车还没到,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江揽月坐上车离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刘璟烁发的:「寒假什么安排?」
她当时没回。现在她打字:
「明天下午三点,梧桐林荫道老地方见。有话跟你说。」
发送。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干巴巴的一句话。时梦瑶发完就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她没看见,马路对面,沈云深正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出来。他看着她站在风里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刘璟烁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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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梧桐林荫道。
这条道在梧桐市的老城区,两旁是几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夏天时枝叶茂密得像隧道,现在冬天,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有种萧索的美。
时梦瑶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条红色围巾——那是初三那年刘璟烁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说“红色衬你”。她一直留着,但很少戴。
今天戴了。
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脚边是积了一冬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碎裂的脆响。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冰凉。
三点整,刘璟烁来了。
他骑了辆山地车,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时梦瑶,他单脚撑地停下来,脸上挂着一贯的那种笑——玩世不恭的,带点讨好的,但仔细看,眼底没什么温度。
“哟,这么准时。”他下车,把车靠在树干上,“什么事啊,非得大冷天约这儿说?”
时梦瑶看着他。三年了,这张脸她看过无数次,在篮球场边,在教室后排,在她偷拍的无数张照片里。她熟悉他笑起来的弧度,熟悉他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熟悉他说话前会先舔一下下嘴唇的小动作。
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总有一天,他也会这样熟悉她。
“刘璟烁。”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嗯?”
“我喜欢你。”她说。
四个字,很轻,但在空旷的林荫道里清晰得可怕。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呜咽。
刘璟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时梦瑶重复,声音还是稳的,“从初三开始,三年了。”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这是她练习过很多次的场景,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偷看他的每一个瞬间。她想过他会有什么反应——惊讶?高兴?尴尬?还是……不屑?
但她没想到,刘璟烁的第一反应是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的笑。他挠了挠后脑勺,移开视线,看向光秃秃的树枝:“不是,时梦瑶,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时梦瑶说。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是认真的。”
刘璟烁不笑了。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很无奈,很困扰。
“时梦瑶,”他说,语气是少有的正经,“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兄弟?”时梦瑶扯了扯嘴角,“刘璟烁,有哪个兄弟会每天给你带早餐?有哪个兄弟会在你生病时翘课去给你买药?有哪个兄弟会记得你所有的喜好和忌口?”
刘璟烁沉默了。他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无意识地蜷缩——时梦瑶知道这个动作,他紧张或者不耐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那些……”他试图找词,“那些不都是……顺手的事吗?”
“顺手?”时梦瑶笑了,笑声有点哑,“刘璟烁,我喜欢你这件事,在我这里从来不是顺手的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这一步让他们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刘璟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后退的动作,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时梦瑶心口。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十厘米,这个角度她需要微微仰视。初中时她还会为此懊恼,现在她忽然觉得,仰视一个不值得的人,挺累的。
“我知道你喜欢过很多人。”时梦瑶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可怕,“初二的学妹,高二的学姐,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女生。你追她们,送礼物,说甜言蜜语,被拒绝了就换下一个。”
刘璟烁的脸色变了变:“你调查我?”
“需要调查吗?”时梦瑶摇头,“刘璟烁,你那些事,全校都知道。我只是……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看他如何对别人笑,如何对别人好,如何把那些她求而不得的温柔,轻易地撒给每一个过客。
“所以呢?”刘璟烁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现在是在指责我?”
“不是。”时梦瑶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三年。这三年里,我看着你喜欢别人,追求别人,我看着你为别人哭为别人笑——虽然你很少哭,但我知道你有。”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你立刻喜欢我。我只是想……给我这三年一个交代。刘璟烁,我喜欢你,喜欢到我自己都觉得没出息。但喜欢就是喜欢,我认。”
风吹得更大了。枯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过他们之间。刘璟烁的头发被吹乱,他伸手捋了一把,动作有点烦躁。
“时梦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很好,真的。但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
“我知道。”时梦瑶点头,“所以我说了,我不是来勉强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她喜欢了三年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很多人,很多人,但很少认真地看着她。
“刘璟烁,”她最后说,“你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一瞬间?”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每个他偶尔对她笑的瞬间,在每个他难得关心她的时刻,她都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刘璟烁沉默了。他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枯叶,一下,两下。时间在沉默里被拉得很长,长得时梦瑶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他开口,声音很低,“我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朋友。
又是这个词。
时梦瑶点了点头。她没哭,甚至没红眼眶。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就知道的事情。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
“这个,”她把盒子递过去,“本来想今天给你的。现在……就当是告别的礼物吧。”
刘璟烁没接。他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复杂:“是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时梦瑶把盒子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收不收随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红色围巾在风里扬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
“时梦瑶!”刘璟烁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
“我们还是朋友吧?”他问,声音里有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不确定?
时梦瑶停下了脚步。她背对着他,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在这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上。
然后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就散了。
“刘璟烁,”她说,“喜欢过你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
说完,她再没停留,径直往前走。羽绒服的下摆扫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渐渐远去。
刘璟烁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风还在吹。他低头看向石凳上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用红黑两种颜色的线,编得很精细,看得出花了心思。手链上串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是个抽象的月亮形状。
盒子里还有张字条,是时梦瑶的字迹:
「初三那年你说喜欢月亮,因为月亮不会离开。
我编了三年,才编出这条像月亮的。
现在月亮要走了。
再见,刘璟烁。」
字条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
「PS:你口袋里的那条手链,是要送给高二那个学妹的吧?我看到了。祝你好运。」
刘璟朔的手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面确实有一条手链,是昨天刚买的,准备寒假期间找机会送给最近有好感的一个高二女生。
她怎么知道?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商场门口偶遇时梦瑶。她当时正从书店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巧”。
当时他口袋里就装着那条手链的包装盒。
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却还是选择今天站在这里,把那条编了三年的手链送给他。
刘璟烁攥紧了那条月亮手链。银质的吊坠硌在掌心,有点疼。
他抬头看向时梦瑶离开的方向。街角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枯叶打转。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那个高二女生发来的消息:「学长,寒假一起去看电影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跨上山地车,蹬着踏板离开了。
骑出林荫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石凳空着,枯叶满地。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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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梦瑶走得很慢。
她绕了远路,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比林荫道里更大,吹得脸生疼。她把围巾拉高,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在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在他说“当你是朋友”的时候,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得很难看。
但是没有。一滴眼泪都没有。
好像在三年的喜欢里,所有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是江揽月发来的消息:
「瑶瑶,在哪?要不要来我家吃火锅?」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不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发送。
江揽月很快回:「你去找他了?」
时梦瑶没有否认:「嗯。」
「……结果呢?」
时梦瑶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对岸海澜市的灯火。天色渐暗,那些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
她打字:「我说了。他拒绝了。」
发送。
江揽月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时梦瑶接起来,没说话。
“瑶瑶,”江揽月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挺好的。”时梦瑶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真的。我说出来了,轻松多了。”
“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时梦瑶摇头,虽然江揽月看不见,“我想一个人走走。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挂断电话,时梦瑶继续沿着江边走。江面上有夜航的船只,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带。对岸星辉别墅的窗户亮着灯,她知道那是沈云深的房间。
沈云深和江揽月。刘璟烁和她。
两对青梅竹马,两种不同的结局。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四个人一起在江边放风筝。她的风筝线断了,风筝飘向江面,刘璟烁二话不说脱了鞋就要下水去捞,被她死死拽住。
“一个风筝而已!”她急得跺脚。
“那是你做了三个晚上的!”刘璟烁说,眼睛亮晶晶的,“不能丢!”
后来风筝还是丢了。但那天晚上,刘璟烁不知从哪又弄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塞到她手里,说:“赔你的。”
那个风筝她到现在还收在柜子里。
可是送风筝的人,已经走远了。
时梦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相册里有很多刘璟烁的照片——打球的,睡觉的,发呆的,笑的,生气的。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张,是今天下午在林荫道,她偷拍的。刘璟烁靠在自行车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侧脸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选中,删除。
“确定删除此照片?”
确定。
一张,两张,三张……她删得很慢,但很坚决。三年的偷拍,几百张照片,在一个冬天的傍晚,被一张张删除。
删到最后一张时,手指顿了顿。
那是初三毕业典礼上,四个人唯一的合影。江揽月和沈云深站在一起,她和刘璟烁站在一起。刘璟烁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她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站在一起。
时梦瑶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风吹得手指都僵了,她才终于点了删除。
照片消失了。相册空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江面上起了雾,对岸的灯火变得朦胧。
时梦瑶走到梧桐市和江边的交界处,那里有棵很大的许愿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带和许愿牌,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暮色里飘动的愿望。很多很多愿望,关于爱情,关于学业,关于未来。
她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块空白的许愿牌,借了支笔。
笔尖悬在木牌上,很久没落下。
最后她写:
「愿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写完,她踮起脚尖,把木牌挂在最高的枝桠上。红绸带在风里飘动,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挂好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木牌在众多愿望中轻轻摇晃。
然后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再回头。
风吹过许愿树,万千木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崭新的开始。
而那块新挂上去的木牌,在渐浓的夜色里,随着风轻轻转了个圈。
上面清秀的字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愿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署名那里,空着。
就像有些感情,轰轰烈烈地开始,最后也不过是悄无声息地,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