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在二月中旬,年前这段日子里,所有人的生活都循规蹈矩。
一月的京城,有些店铺都贴上对联了,街道两旁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学生们忙着期末复习,打工的人们忙着年终,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余飒最近常往图书馆跑,倒不是多么热爱学习,只是纪执凛的公寓暖气开得太足,待久了容易犯困。
纪执凛偶尔陪她,大部分时间在乐队排练室,为开春后的几场演出做准备。
生活像结了冰的湖面,冰冰的、静静的,但是蓄势待发。
周六早上,纪执凛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天还没完全亮。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下来电显示,是纪明修。
“喂?”他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电话那头传来纪明修的咆哮:“给我滚回来!带着那个余飒!”
纪执凛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边吼完了才懒洋洋地回:“几点?”
“现在!立刻!马上!”纪明修的声音震得手机都在抖。
纪执凛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把余飒搂进怀里继续睡。
余飒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纪明修。”纪执凛闭着眼,“叫我们回去一趟。”
余飒瞬间清醒了:“现在?”
“嗯。”纪执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
这一睡就睡到了九点多。
纪执凛先起来,随便套了件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整理。他去厨房煎了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才去叫余飒起床。
余飒坐在餐桌前啃面包时,纪执凛正在给她剥鸡蛋。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纪明修叫我们干嘛?”余飒问。
“不知道。”纪执凛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估计没什么好事。”
余飒嗤笑:“你爸什么时候有过好事?”
纪执凛没接话,把她喝剩的牛奶拿过来喝完:“吃饱没?吃饱了走吧。”
出门时纪执凛给余飒围了条围巾,自己的外套却敞着。
余飒瞪他:“你不冷?”
“还行。”纪执凛搂住她的肩,“你暖和就行。”
打车去老宅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余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说:“要是你爸让我们分手怎么办?”
纪执凛挑眉:“你觉得我会听?”
余飒笑了:“也是。”
*
老宅的气氛比想象中还要凝重。
纪明修和余明薇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跟马上就要死了一样。见他们进来,纪明修猛地站起来:“纪执凛!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
纪执凛拉着余飒在对面坐下,姿态懒散:“是啊,怎么了?”
“你们这是□□!”纪明修气得脸色发青,“多恶心的关系!你余阿姨既然嫁进来了,你们就是兄妹!”
余飒冷笑一声,没说话。
纪明修继续骂:“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啊?哥哥和妹妹搞在一起?恶不恶心!”
纪执凛挠挠耳朵,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余明薇突然站起来,走到余飒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是不是你勾引他的!你个不要脸的小**!没人操就活不了了是吧?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缺男人缺到连自己哥哥都要勾引?”
余飒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着余明薇,突然笑了:“我勾引他?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大半夜蹲我宿舍门口?是谁死皮赖脸非要带我出去玩?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哦对了,你当然不知道。你忙着过豪门生活呢,哪顾得上我啊?怎么,现在当上阔太太了,想起来管我了?”
余明薇气得浑身发抖:“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养我?”余飒笑得更冷了,“把我扔漓县四年不闻不问叫养我?葬礼第二天就去相亲叫养我?现在在这装什么慈母?”
她站起来,和余明薇平视:“还有你,纪明修。装什么正人君子?当年要不是你趁虚而入,她能这么快改嫁?现在在这装模作样教训谁呢?”
纪明修脸色铁青:“你......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怎么着?”余飒挑眉,“你们一个抛夫弃女,一个趁人之危,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贱人!”
余明扬手又要打,被余飒一把抓住手腕:“打上瘾了?”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这一巴掌,还你刚才的。”
纪明修要上前,被纪执凛拦住。
一直没说话的纪执凛终于开口,语气悠闲:“爸,你说以后要是余飒有孩子了,那是你孙子还是你外孙呢?”
他顿了顿,轻笑:“哎,算了,你也不配啊。”
余明薇猛地看向他们:“你们......不会都睡了吧?”
余飒和纪执凛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余飒搂住纪执凛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睡了怎么了?不止睡了,还睡得很爽呢。”
纪明修气得差点晕过去:“不知廉耻!不知廉耻!”
余飒放开纪执凛,走到余明薇面前:“说到不知廉耻,谁比得上您啊?葬礼上装得那么伤心,转头就爬上别人床了。怎么,守寡很寂寞?”
余明薇抬手要打,又被余飒抓住。
这次余飒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顺便告诉你,纪执凛比纪明修强多了。至少不会三分钟就完事。”
余明薇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飒松开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骂完了?骂完了我们走了。”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对了,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门被摔上,隔绝了里面的咒骂声。
*
晚上,火锅店热气蒸腾。余飒和韩忍冬面对面坐着,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所以你就这么骂回去了?够狠的啊。”
余飒涮了片毛肚:“不然呢?站着挨骂?”
韩忍冬给她倒了杯啤酒:“敬你的勇气。”
余飒和她碰杯:“敬我们的不要脸。”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干了。
几杯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余飒把白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说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
韩忍冬难得笑得前仰后合:“你真这么说?说纪执凛比他爸强?”
余飒得意地扬下巴:“那必须。实话实说嘛。”
笑着笑着,余飒突然问:“对了,你怎么不跟那些小姐妹们一起玩了?以前不是形影不离吗?”
韩忍冬涮着虾滑,语气淡淡:“为什么要跟她们在一起?”
“她们不是你朋友?”
“不算。”韩忍冬把烫好的虾滑夹到余飒碗里,“她们只是觉得跟在我后面有面儿,其实跟我不是同个圈子的。”
“那我们现在算同个圈子?”
韩忍冬看她一眼:“我们算臭味相投。”
两人又笑起来,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都有些微醺。
余飒撑着下巴看韩忍冬:“说真的,你跟陆挽舟怎么样了?”
韩忍冬耳朵微红:“就那样。”
“哪样啊?”余飒凑近,“睡了没?”
韩忍冬瞪她:“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余飒大笑:“我怎么了?我这是及时行乐。”
她给两人又倒满酒:“说真的,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韩忍冬思考了一下:“大概就是,明明很烦他,但又忍不住想见他。”
余飒点头:“精辟。那我再问你,你觉得纪执凛喜欢我什么?”
“脸?腿?胸?男人不都这样?”
余飒不满:“我就没点内在美?”
不过好像也没啥问题,余飒脸、腿、胸,哪样不是拔尖的?正常男人都会喜欢。而且喜欢本来就是始于外在终于内在。
韩忍冬笑了:“内在美?你?余飒,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说你有过内在美吗?”
余飒把花生米扔她:“滚!”
笑闹过后,余飒突然正经起来:“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他喜欢的不是我,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我。”
韩忍冬也收起笑容:“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啊,”余飒掰着手指,“我脾气差,学习一般,除了打架会的也不多了。他呢?长得帅,家里有钱,还会玩音乐。图什么啊?”
韩忍冬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就图你脾气差?”
余飒翻白眼:“谢谢啊。”
“我是说真的。”韩忍冬看着她,“纪执凛身边不缺听话的女生,就缺你这种能跟他对着干的。”
余飒思考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
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两人又加了些汤继续煮。
韩忍冬突然问:“那你呢?喜欢他什么?”
余飒撑着下巴想了很久:“可能,因为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就这?”
“还有……”余飒笑了,“他数学考二十八分的样子挺可爱的。”
两人又笑作一团。
喝到后来,都有些醉了。
余飒搂着韩忍冬的肩:“来说说,你以后想干嘛?”
韩忍冬眼神迷离:“不知道。可能继承家业?反正饿不死。”
“没梦想?”
“梦想啊……”韩忍冬思考了一下,“想去冰岛看极光。”
余飒点头:“这个可以。带上我?”
“带上你干嘛?当电灯泡?”
“我可以给你和陆挽舟拍照啊!”
“滚!”
笑够了,余飒突然说:“我想离开京城。”
韩忍冬愣了一下:“去哪?”
“不知道。”余飒看着锅底升腾的热气,“就是觉得,这里待腻了。”
“纪执凛呢?”
“他?”余飒笑了,“爱跟不跟。”
韩忍冬看着她,突然举起酒杯:“敬自由。”
余飒和她碰杯:“敬自由。”
离开火锅店时,两人都醉得不轻,互相搀扶着走在街上。寒风吹在脸上,反而让人清醒了些。
“余飒。”韩忍冬突然叫她。
“嗯?”
“新年快乐。”
余飒笑了,搂紧她的肩:“新年快乐,韩姐。”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的街道上摇曳。
寒冷的冬夜,两个女孩,找到了共同的频率。
也许友谊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理由,只需要一顿火锅,几瓶啤酒,和愿意听你胡说八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