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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堂前风雨急

虞有台骤然被罢,令人始料未及。

吴黛回想这场风波的起点,不过是寻常不过的学生打架。

可事态一路翻滚,从女斋存废、男女同窗之争,到满城对云章书院的质疑,再到朝堂之上借题发挥、攻讦虞有台,层层递进,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只等人一步步走进去。

这一切,看似偶然,却仿佛早有伏笔。

姚冠杨受的冲击更重。

虞有台究竟与他是何关系,他尚未完全消化。可不论如何,那都是一位清正持重、对他多有照拂的长辈。如今一夕之间,官职尽失,声名尽毁,他心中如何能安?

他曾起意去虞府探望,哪怕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更想着,若云章能主动澄清,与虞有台划清界限,说明他对书院只是公义扶持、并无私相授受,或许能为他挡去几分流言。

可念头刚起,他又犹豫了。

此时若贸然前往虞府,恐怕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令书院与虞府关系更扑朔迷离,岂不是弄巧成拙?

进退维谷之际,崔昌言差人送来口信,约吴黛和姚冠杨在慈恩寺见面。

慈恩寺在城郊,僻静隐蔽。崔昌言是寺内常客,与僧众熟稔,便是吴姚二人,此前也曾暂住。眼下风声正紧,选此地相见,反倒稳妥。

次日酉时,天色将暗未暗。

吴黛与姚冠杨先到寺中,在偏殿候着。不多时,崔昌言也到了。

三人见礼落座,姚冠杨忙问:“虞......虞枢相他......他......”

“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虞兄之事。”崔昌言面色凝重道,“他与你母亲的旧事,想来你已知道。”

姚冠杨垂下眼,只应了一声:“......是......”

见他既想确认又不敢面对的模样,吴黛索性直言道:“敢问崔侍郎,虞枢相当真是姚郎生父?”

崔昌言点点头,“此事毋庸置疑,你母亲本姓姚,当年误以为虞兄背信弃义,万念俱灰,才隐姓埋名离开临安,可并未另嫁。我当年亲历他们相知相恋,他二人情深义重,只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才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听闻此言,姚冠杨心中五味杂陈。

最初得知真相时,他只觉得天崩地裂。如今再听人证实,反倒平静了些。可平静之下,却满是难以言说的酸楚。母亲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而他的生父,却在京中位极人臣、另娶名门。

即便当年不知他的存在,仍叫人难以释怀。

只是此刻,虞有台身陷困境,他心中的忧虑,终究压过了怨怼。

崔昌言看了他一眼,转而说道:“这是一桩,还有一事,你们必须知晓。”

吴黛与姚冠杨同时抬眼。

“这段时日,我暗中追查此番风波的来由。最先上折参奏虞兄的,是户部员外郎黄孟辅。”

“黄孟辅......”吴黛念着这姓名仔细回想,“似乎从未听说过他。”

“此人看似无名小卒,实则大有来头。”崔昌言道,“他与彭暨女婿李侍郎府上一位姨娘的表妹,有姻亲关系,暗中与太师府来往密切。”

吴黛眉头紧蹙:“崔侍郎的意思是,这一切,皆出自彭太师之手?”

“十之**。”崔昌言神色严肃,“虞兄向来主张抗金复土,而彭暨素来求稳,两人针锋相对已久。如今朝中形势微妙,彭暨自然要除掉政敌。只是他手段阴险,竟用这般下作的法子。”

姚冠杨忙问:“那军饷挪用一事,也是他们栽赃?”

崔昌言叹了口气:“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多年前虞兄确实动用过一笔军饷,却并非中饱私囊,而是用于修筑襄阳城防。当时金兵南下在即,军情紧迫,他来不及逐级请示,便先行挪用,事后再报。”

“这......”吴黛惊讶道,“既是为了国事,为什么还......”

“失于典章,授人以柄。”崔昌言苦笑,“更要命的是,当年襄阳守将与彭暨有旧,在此事上推波助澜,反咬一口,说虞兄擅自挪用军饷,意图不明。”

姚冠杨愤然道:“荒唐!”

“如果只此一桩,还有周旋的余地。”崔昌言摇头,“偏偏又撞上云章书院这场风波,流言裹挟之下,朝中攻讦不断,民间更是群情激愤,甚至有人敲登闻鼓告他贪赃败德。声势一成,官家也不得不有所取舍。”

他又叹了口气道:“所幸官家仁慈,留了个宫观官给他,命他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洞霄宫为道教名观,提举不过清闲差事,却也算留了一条退路,看来官家对虞有台仍有信任。

姚冠杨:“此事......当真?”

崔昌言点头道:“千真万确,官家用心良苦,此举为止纷争,也是在保他。”

姚冠杨愣怔半晌,才又问道:“他......他如今,可还安好?”

“虞兄性情豁达,倒也看得开。”崔昌言道,“只是他让我转告你们,此番风波牵连甚广,眼下情势未明,让你们莫要着急乱动,免得再生变数。”

吴黛思量片刻,问道:“那我们还有什么能做的?书院虽小,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构陷。”

崔昌言踌躇道:“此事涉及朝堂倾轧,书院还是不要涉入其中。不过有一桩事,你们确实可去查一查。”

“什么事?”两人异口同声。

“近来针对虞兄的攻讦,有不少旧事翻出来说,真假混杂,却有一条格外蹊跷。”崔昌言缓缓道,“有人将话锋引到冠杨身上,言辞虽含糊,却分明是有意为之。这等隐秘之事,连虞兄都是近日才知,外人又是从何得来?”

吴黛心中一凛:“此事我们从未向旁人提起,莫非……是虞枢相身边出了问题?”

崔昌言摇头:“虞兄派了最忠心的亲随去见的你母亲,一人回来报信,一人还留在句容守护,两人都十分可靠。”

吴黛想起那日情形,虞有台在清风堂道破往事时,朱又玄与秦怀远都在别处授课。堂内并无第三人,难不成有人在外偷听?

两人思来想去,暂时都没有头绪,决定回去再细细排查。

***

翌日申时,学生陆续散去,书院安静下来。

吴黛心事难解,便请姚冠杨、朱又玄、秦怀远三位先生到清风堂商议。

三人很快到齐。

吴黛直言不讳:“如今书院内外交困,流言四起,若不弄清源头,只怕步步被人牵着走。”

朱又玄点头:“只是这流言如风,来去无迹,要找源头,并非易事。”

“正因如此,才更要从近处查起。”吴黛道,“尤其是关于姚先生身世的传言,那日虞枢相来书院,此堂中谈话,不知是否无意被人听到,引起误会。”

此言一出,秦怀远忽然变了脸色,霍然起身:“山长此言何意?莫非是在怀疑我等?”

吴黛连忙解释:“秦先生误会了,我并非指向谁——”

“是吗?”秦怀远冷笑一声,“可清风堂内外,谁来得最多?那日我恰好来过,山长不妨直说,是不是觉得我在门外偷听?”

姚冠杨忙道:“秦先生,山长绝无此意。”

“你们夫妻自然是一条心。”秦怀远语气陡然尖利,“可在我听来,句句都像是在防我。”

吴黛大惊,书院外患汹涌,可不能再生内忧,于是急忙上前解释:“秦先生,我只是就事论事,并无怀疑任何人的意思。可能方才我言语不当,还望先生海涵。”

“行了了。”秦怀远挥手打断,“既然山长已生疑心,那我再留下,也没什么意思。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他说完这话,拂袖欲走。

姚冠杨急忙上前:“秦先生,眼下书院正值危难,万不可因一时误会伤了同僚之情。”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朱又玄。

秦怀远是朱又玄选中的人,又是旧识,他说话自然会更有分量。可朱又玄自始至终都垂眸坐着,神色冷淡,一言未发。

“诸位保重,秦某告辞!” 秦怀远转身离去。

三人眼睁睁看他离开,一时间堂中气氛沉重。

良久,吴黛才叹息:“今日这事,怕是说的不是时候。”

朱又玄却道:“未必。”

吴黛抬眼看他。

“女斋风波之后,他便心不在焉。”朱又玄淡淡道,“我几次见他独自外出,行色匆匆。谈及书院前程,也多是消极之语。”

姚冠杨迟疑道:“朱兄是说,他早有去意?”

朱又玄冷哼:“恐怕早已另攀高枝,正愁没有借口脱身,山长今日之言,倒给了他绝好的机会。”

姚冠杨仍有些不信:“他不像是这样的人。”

他此前虽也不太喜欢秦怀远,觉得他对吴黛异常恭维,为人有些虚伪,可还算是个良善之辈。

“知人知面不知心。”朱又玄长叹一声,“当初是我力荐他入书院,如今看来,我真是瞎了眼,招了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进来!”

吴黛只觉心头发沉。

书院本就风雨飘摇,如今又失一员大将,实在雪上加霜。

她苦笑道:“好在眼下也不剩几个学生了,我们三人撑着足够了。”

两日后,消息传来。

秦怀远已入文俊书院,任经义先生。

果然印证了朱又玄的猜测!

对此,吴黛颇为无奈。

想起此前学生私下议论姚冠杨与秦怀远,说二人品貌才学不相上下,她当时还觉得中肯。

如今再想,却只觉讽刺。

才学易得,信义难求。

不是人人都如姚冠杨这般赤诚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