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京川长途汽车站附近一家嘈杂而普通的家常菜馆里,帝瑾儿与刘哥相对而坐。
墙上的圆形旧钟,指针不偏不倚,正指向四点整。
帝瑾儿拨通电话时,刘哥在那头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并不惊讶。他语速平缓地告诉她,自己下午五点的长途车要离开京川,四点前能办完事,四点至五点之间恰好有一小段空档。
挂掉电话,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席南星的信息:初儿,晚上8点,空中餐厅,我等你哈。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可爱的表情。
空中餐厅?他什么时候订的?这个人……总是偷偷安排惊喜。
帝瑾儿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她抬起头,望向对面风尘仆仆的男人。
第二次见面,刘哥身上那种初次见面的生疏与谨慎淡去了许多。他把一个半旧的行李包靠在桌腿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帝小姐,不介意我先点碗面吧?忙活一天,午饭还没顾上吃。”
“哦,当然可以!您快请便,叫我瑾儿就好。”
帝瑾儿连忙应道,随即脸上浮起一丝歉然:
“是我考虑不周,这个时间约您,耽误您吃饭了。”
“这倒没什么,毕竟你是尹儿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
刘哥招呼服务员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转头对帝瑾儿语气很自然:
“对了,你吃点什么?”
“我不饿,您吃就好。”帝瑾儿摇摇头,又觉得这样干坐着不太合适,便对服务员补充道,“麻烦给我一杯柠檬水,谢谢。”
面还没上来,刘哥双手交握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帝瑾儿,忽然笑了笑:
“其实你单独找我,我还是挺意外的。但仔细想想,倒也正常。”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轻声问道:
“是……尹儿让你来的吗?”
“嗯?其实……关于当年宋叔叔的死亡原因,我……”
帝瑾儿观察着刘哥骤然怔住的神色,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等待着他的反应。
刘哥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唉……算了。你问吧。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或许早晚该有个交代。”
帝瑾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您上次也提过,宋叔叔不像会自杀的人。但是正如您说的,一个本不会自杀或者没有自杀念头的人却突然自杀——”
她顿了顿,直视着刘哥的眼睛:
“所以我想问一下您,当年宋叔叔去世前有什么异常反应吗?就是……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任何细微的异常,或者……他有没有说过、做过什么让您觉得特别的事?”
“异常……”
刘哥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鬓角,目光投向油腻桌面上某处虚无的点,试图打捞起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哪个方面的啊……我想一下……”
“对,就是那个时间段——宋叔叔离婚后到他去世的那个时间段。”
帝瑾儿向前微倾,强调道:
“有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找过他?”
“要说反常,那阵子除了人消沉、酒喝得比以往多些,别的倒真不明显……”
刘哥放下手中搅动面条的筷子,眉头慢慢皱起。
“不过陌生人……你这么一提,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
“是个女人吗?”帝瑾儿立刻追问。
直觉告诉她,可能和席南星的妈妈有关。但转念一想,又不那么确定。
“女人?”
刘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不对。应该是个男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升腾热气的面条,思绪似乎随着蒸汽飘回了过去。
“男人?”
帝瑾儿一怔。不是席南星的母亲?一个男人……又会是谁?
“对,是个男的。”
刘哥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继续说道:
“有天晚上,我跟宋哥在他家附近的小馆子吃饭。那人就是那时候找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那人说自己也是做蛋糕这行的,遇上了大麻烦,让宋哥救他,不然他的品牌就完了。”
帝瑾儿屏住呼吸。
蛋糕行业的……品牌……出事的蛋糕品牌……谢昌贤?
“他说……这事只有宋哥能帮他。”
刘哥抬眼看了看帝瑾儿,眼神复杂。
“还说,只要宋哥肯站出来,替他作证——好像是关于蛋糕店出事的原因?他就能帮宋哥把店再开起来,甚至做得更大。反反复复强调,说这事儿对宋哥来说……‘很简单’。”
“作证……”
帝瑾儿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玻璃杯,指尖微微发白。她显然没料到会牵扯出这样一段隐情。
作证……证明什么?证明那场事故的真相?
“我上次也说了,宋哥蛋糕店出事的原因,是因为嫂子误用了开口后过期的奶油。”刘哥吸溜了一口面条,“所以宋哥当时一听那人的话,脸色就变了。他立刻把那人拉到旁边角落,压低声音,很严厉地告诫他别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然后没再多说,几乎是半推着把那人赶走了。这事儿……现在想起来,确实透着一股怪劲儿。”
“难道是……”
帝瑾儿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又不敢确定。
“那后来呢?那个人……后来又去找过宋叔叔吗?”
“后来他有没有再去,我就不太清楚了。”刘哥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神情忽然变得更加凝重,“不过,你刚才问我宋哥有没有什么‘异常’……这件事发生之后没多久,倒确实有另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
“什么事?”帝瑾儿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果然还有事情。
“是这样……”
刘哥用纸巾慢慢擦着嘴角,声音沉了下来。
“那件事过后没多久,有一天,宋哥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抬起眼,目光有些飘远,“他在电话里说,他的蛋糕店准备重新开业了,问我愿不愿意再回去帮他。我当然说愿意,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眉心渐渐拧起,流露出当时那份被忽略的疑惑。
“可挂了电话,我才慢慢觉出不对。上次的事故才过去多久?宋哥那时候因为赔偿和关店,明明还欠着不少钱……怎么突然就有资金能重新开始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迟来的懊悔。
“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多问一句呢?只觉得等见面再细说也不迟。结果……”
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几乎消散在餐厅嘈杂的背景音里。
“没过几天,就传来了宋哥去世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平复骤然翻涌的情绪。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沉重都呼出去,刻意用轻松的语调说:
“……都过去了。”
“那……”
帝瑾儿敏锐地抓住他叙述中一闪而过的影子。
“那个人呢?就是之前找宋叔叔的那个男人,您后来再见过他吗?”
“那个人……”
刘哥皱着眉,用力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几秒钟后,他眼神一定:
“对了!宋哥葬礼那天……他好像来过。”
“来过?”她继续追问。
“他刚出现时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远远站着。但我记得他离开的时候,神情似乎有些惊恐……总之很不对劲。”
刘哥的声音压得更低。
“脸色发白,慌慌张张的,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好像是‘早知道就不去找他了’之类的话。当时大家都沉浸在悲伤里,谁也没太在意一个陌生人的古怪。现在想起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神情惊恐?”
帝瑾儿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声音里透出急切的探寻:
*惊恐?为什么惊恐?他看到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刘哥,您还能想起那个人长什么样吗?任何特征都行。”
“长相啊……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吧,挺慈眉善目的一个人,可就是两次见他,都感觉他心事重重,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唉,年头实在太久了,硬要说具体模样,我这脑子……一时还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了。不过,要是他本人站在我眼前,我或许……还能认得出来。”
“那……您稍等一下。”
帝瑾儿忽然想起什么,眼里掠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记得任衡舟之前曾发过一些资料,是关于当年另一家同样出事后被收购的蛋糕店老板的信息。
对,谢昌贤。刘哥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谢昌贤?
她急忙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在聊天记录和文件中焦急地翻找。终于找到了任衡舟发来的关于“谢昌贤”的资料文档,她迫不及待地点开——
却发现里面只有文字信息,偏偏没有附上照片。
怎么没有照片?!
“不好意思……”
帝瑾儿肩膀微微垮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
“照片……找不到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了。
“哦,没事,没事。”刘哥理解地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上挂着的时钟。那碗面早已吃完,汤也凉了。
帝瑾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时间差不多了。她不再耽搁,起身诚恳地道谢、告辞。
帝瑾儿独自走在街上。
周遭节日临近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传入耳中变得模糊不清。她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这些事情的关联。
有人去找宋宽“作证”——那个人很可能是谢昌贤。
然后宋宽突然有了资金打算重开店——钱从哪来?
再然后宋宽就死了——“意外”还是“人为”?
那个人在葬礼上神情惊恐——“早知道就不去找他了”——他到底做了什么?
忽然,她脚步一顿。
一个清晰的念头刺破了纷乱的思绪。
照片!任衡舟手上肯定有谢昌贤的照片!
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拨给任衡舟。对,那些资料是他整理的,他或许还有更多线索,甚至……会有照片。
帝瑾儿的指尖刚悬在任衡舟的名字上,屏幕却先一步亮起——跳动的正是那个名字。
她怔了一下,立刻接通。
“瑾儿。”任衡舟温和的嗓音从听筒传来。
“学长,我刚好想找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帝瑾儿省去寒暄,直奔主题。
“嗯?”
任衡舟在那头顿了顿。
圣诞节,瑾儿主动找他……沉寂许久的心瞬间波涛汹涌起来。
难道……她终于想起他了?还是说……她终于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了?
“是这样,关于上次你发给我的那些资料,”帝瑾儿怕他没立刻想起来,语速稍快了些,补充道,“就是你帮我查的,当年那个同样出事的蛋糕品牌,老板叫谢昌贤的那份。”
“哦。”
任衡舟应了一声。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落,声音里的温度几不可察地降了下去。
原来……还是为了查案。内心腾起的欣喜,顿时跌入谷底。
“学长,你手上有这个人的照片吗?”帝瑾儿显然没听出他语气里细微的变化,继续追问。
“照片啊……”
任衡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思索的意味:
“电子版的资料在我办公室电脑里,但我现在没在公司。”
“这样哦……”
帝瑾儿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失望难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