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舅舅提供的那些食材……别的倒也罢了,唯独那个牌子的奶油,因为添加剂放得多,口感是特别香浓顺滑,可吃多了到底对身体不好。你爸爸对蛋糕的品质又很较真,一开始是坚决不肯用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虚空,像是又看见了当年店里那番争执。
“为了这件事,宋哥和嫂子当时吵得很凶啊……可最后妥协的,还是宋哥……不过宋哥表面上妥协了,也进货摆在了仓库,可实际上每次他都会悄悄换成另一个贵一些、但用料干净的牌子。”
刘哥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因为你妈妈很少去店里,所以这件事她并不知情,却是我们店里所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宋哥嘴上答应,心里从来没认过。他做事,有他自己的底线。
“那么当年的那个蛋糕……”
南之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绷紧了:
“会不会就是因为用了那种奶油?那个蛋糕是谁做的?有没有可能……是误用了?”
刘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了南之尹几秒,眼神复杂。
然后轻声反问道:
“尹儿,你还记得……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南之尹怔住了。
记忆的碎片骤然划过脑海——
“我的生日……”他喃喃道,瞳孔骤然收缩,“出事后的当天,就是我的生日。难道那个蛋糕……”
不……不会吧?
“没错。”
刘哥点了点头,声音沉缓而清晰。
“那时候你生日快到了。出事前一天下午,嫂子去店里打算亲手给你做个生日蛋糕。她不让我们帮忙,自己一个人在操作间里忙活了很久。”
嫂子平时不怎么来店里,那天却来得特别早,脸上还带着笑,说要给尹儿一个惊喜。谁能想到……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着那个并不久远却已恍如隔世的午后。
“后来蛋糕刚做好,摆在外面准备包装,店里刚好来了位客人,说是要给儿子买生日蛋糕,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刚出炉的。因为你的生日是第二天,时间还来得及,你妈妈就说先让给他,她可以再做一个……”
话到这里,无需再多言。
房间里一片死寂。
南之尹缓缓靠回椅背,脸色有些发白。许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所以……那个蛋糕,是妈妈做的。而她当时用的……正是舅舅提供的那种奶油。”
妈妈……竟然是妈妈……
“对,就是因为那批奶油。”
刘哥点了点头,声音愈发低沉。
“你爸妈那次争吵后,宋哥为了安抚她,当面拆开了一袋那个牌子的奶油放进冰箱,假装会使用。实际上我们根本不会碰。后来……大概是忘了处理,就一直放在那儿。店里的人用之前都会仔细确认品牌,从没出过错。可那天你妈妈来,应该是……不小心拿错了。”
南之尹的呼吸仿佛凝滞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喉结轻轻滚动。
妈妈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些年,她心里该有多苦?
“所以,当年的意外,是因为妈妈误用了那袋本应被丢弃的奶油……那爸爸他……是不是后来知道了?”
“起初是不知道的。”
刘哥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杯沿,像在触碰一段粗糙的往事。
“事故发生后,警方还没到场,宋哥就提前赶回店里仔细查了一遍。在清理冰箱时,他发现了那袋已经剩下半袋的奶油……”
那半袋奶油,就是全部的答案。也是全部的罪。
刘哥的声音哽了一下。
“当时他的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什么都明白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质疑,全都扛了下来,从头到尾……没让你妈妈知道真相。”
宋哥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原来是这样……”
帝瑾儿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声低语。她看向身旁的南之尹,见他侧脸紧绷,下颚线收得很紧。
刘哥也看了帝瑾儿一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话彻底倾倒出来:
“警察来调查前,宋哥已经把关键的痕迹处理掉了。当时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碰巧在一旁的我。他郑重地让我发誓,对这件事永远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尤其是你妈妈。”
这个秘密,他守了十几年。守得他夜夜睡不好觉。
他顿了顿,目光里浮起沉沉的苦涩。
“所以这些年,无论听到什么议论,我心里再难受……也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临别时,刘哥将两人送到门口。
他伸手拍了拍南之尹的肩。
“尹儿,看见你现在好好的,刘哥就踏实了。”
这孩子长大了,宋哥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他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含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人死不能复生,再追下去,只怕你心里更难受。你爸爸在天之灵,也盼着你幸福。”
别再查了,孩子。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疼。
他的手掌在南之尹肩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将客厅烘得温馨。
帝瑾儿看着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翻阅文件的席南星,自知理亏,挪步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完了完了,这位醋包明显不高兴了。得赶紧哄。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仰起脸,眼睛眨得极其诚恳。
“今天确实是跟南之尹出去了,也是为了查他父亲当年的事。坦白从宽,我现在完全坦白——”
她拖长声音,换上可怜兮兮的调子:
“所以全世界上最可爱最帅气最宽宏大量的男朋友,能不能宽大处理,原谅我这一次?”
席南星放下文件,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蹙。
终究还是没绷住那副冷淡模样。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起来,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算了,跟她生气有什么用?她就是吃准了他拿她没办法。
“你呀……”他语气里是无奈多于责备,“你怎么三言两语就被他忽悠走了?让我说你什么好。万一南之尹有点别的心思,把你骗去卖了,你现在还能在这儿跟我嬉皮笑脸?”
话里那股明显的醋意和担心,让帝瑾儿忍不住弯了嘴角。
“怎么会!”
她顺势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了下来:
“你的初儿多机灵呀,哪是那么容易被人拐跑的?对不对嘛,我的乖星儿——”
她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的甜腻,抬起眼去瞄他的表情。
“少来这套。”
席南星别开脸,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热,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下次不许再单独跟他吃饭。我一直觉得他看你的眼神……”
他顿了顿,眉头又拧起来,直觉让他的语气格外笃定:
“绝对不单纯。你离他远点。”
那个南之尹,看她的眼神,分明就不对劲。也就是她自己迟钝,什么都看不出来。
“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帝瑾儿直起身,认真看着他: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在我眼里,他就像个弟弟一样。何况——”
她忽然笑起来,眼底闪着狡黠又温柔的光:
“我以后可是要当他嫂子的人呀。你说呢,席大总裁?”
这下总该放心了吧?她都把“嫂子”两个字搬出来了。
“弟弟?”
席南星挑眉,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里浸着无奈的醋意:
“论年纪,他比你还大。”
还弟弟?哪有比姐姐大的弟弟?
他望进她眼里,声音沉了沉,带着洞悉的认真:
“你对他不感兴趣,不代表他看你眼神就清白。乖,以后和他保持距离。”
“别生气啦,星儿——”
帝瑾儿站起身,像只粘人的猫,轻轻挨蹭他的手臂。
“我跑了一天,快累死了,也快饿死了,你都不心疼心疼我呀。”
她仰起脸,眼底漾着讨巧的光。
先发制人,转移话题。这招百试百灵。
“饿了你不知道吃饭吗?这么晚才回来,一会儿胃疼了我可不管你。”
席南星终是败下阵来,嘴上虽还嗔怪,眉头却已舒展。他转身朝厨房走去,声音混着窸窣的衣料轻响:
“等着,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帝瑾儿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席南星身后,声音里掺了蜜:
“我这不是想留着肚子等着吃你做的饭嘛。外人的饭可没你做的好吃,而且我只爱吃我们家星儿做的饭。”
她凑近半步,笑得眉眼弯成月牙:
“你说,以后吃不到你的饭可怎么办呢?那我是不是要饿死啊?”
“那还不简单?”
席南星转过身,水珠从他指尖滴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看着她,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玩笑,只剩下沉甸甸的认真:
“早点嫁给我,我给你做一辈子。”
一辈子,少一天都不算。
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他……他这是在求婚吗?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在厨房里,手上还滴着水?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很慢、很轻地环上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微微一顿的呼吸。
“那……”
“看你表现了。”
席南星转身,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他俯身,一个温热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心,停留了片刻,像是一个无声的确定。
深夜。
卧室被一层柔和的黑暗笼罩,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清冷的月光。
帝瑾儿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定定地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白天——
刘哥欲言又止的神情、沉重的叹息,还有他最后拍着南之尹肩膀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劝慰,都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说的“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到底是劝南之尹放下丧父之痛,还是在暗示什么别的东西?
她在被子里辗转,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怎么?”
身旁传来席南星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声音。他半撑起身,借着微光看见她清醒的眸子。
“大晚上不睡觉,天花板上有菜单啊?看得这么出神。”
帝瑾儿闻声扭过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朦胧的视线。
“我总觉得,”她压低声音,“那个刘哥……肯定还知道些别的什么。但是当着南之尹的面,有些话他似乎没办法说出来。”
比如……封水云的反应?比如遗书的疑点?比如……那个舅舅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回味分别时刘哥的神态和话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席南星的睡意消褪了些。他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那好办,”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沉稳可靠,“改天,我们单独再去见他一次。”
既然有疑虑,就去问清楚。藏着掖着不是办法。
“也行。”
帝瑾儿应道,不再纠结,自然而流畅地缩进席南星怀里。
有他在,好像什么问题都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本是圣诞节。
席南星早已悄悄订好了城中那家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观景餐厅,打算给帝瑾儿一个惊喜。
烛光晚餐,夜景,红酒,还有她最爱的餐品……完美。
但帝瑾儿心里揣着事,一刻也等不了。
天色刚亮,她就摸出手机,向南之尹发去了信息,索要刘哥的联系方式。
她甚至提前打好了腹稿,编了若干条理由来解释这突兀的请求。
就说想再确认一下细节?还是说想问一下进货渠道的事情?
可南之尹的回复快得让她意外——没有追问原因,甚至没有迟疑。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一般,一个简单的电话号码便发了过来。
爽快得让帝瑾儿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感觉。
他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就好像,他早就等着她来要这个号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