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瑾儿匆匆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坐进车里,帝瑾儿却有些出神,目光飘向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街边的橱窗已陆续挂起圣诞装饰,红绿金交错,在薄雾里闪着暖融融的光。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啊。”她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彩球橱窗,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恍惚。
去年圣诞的时候,她还在另一个城市,谁能想到今年的圣诞节,身边会发生这么多事呢。
“可不是么,”南之尹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到处张灯结彩的。圣诞节一过,转眼就是新年了。”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风系统低低运作的声响。帝瑾儿忽然转过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一直没问过你……你的胃病,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南之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这个啊……”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显得轻描淡写,“小时候吃饭不准时,留下的老毛病吧。”随即很快转开了话题,“你呢?来公司也小半年了,都还习惯吗?”
“嗯,都挺好的。”帝瑾儿察觉到他话语里轻微的回避,不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车子在一栋有些荒凉的矮楼前停了下来。
两人按约定上了二楼,一位身着深蓝色工装、约莫四十多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见到南之尹,男人脸上立刻绽开质朴而欣喜的笑容,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小尹来了!”目光随即落到帝瑾儿身上,他眼神亮了亮,上下打量一番,笑意更深,转头对南之尹低声说了句“蛮好,蛮好”,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欣慰与认可。
等等,这个眼神……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帝瑾儿瞬间明白了那目光里的误会,嘴唇微动想解释,却又觉得对方并未明言,自己若特意澄清反倒显得突兀刻意,便只弯起嘴角,礼貌地笑了笑,将话咽了回去。
算了,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随他去吧。
南之尹显然与这位刘哥十分熟稔。两人虽相差十几岁,却并无明显的辈分隔阂。南之尹对他态度敬重,言语间却透着朋友般的自然。
他温声向帝瑾儿介绍:“瑾儿,这是刘哥,当年在我爸店里做事,一直很照顾我。”
帝瑾儿跟着唤了声:“刘哥好。”
“哎,好,好。”刘哥连连点头,目光在南之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感慨道,“尹儿,一晃就这么大了。宋哥要是还在,该多好啊……你爸爸要是知道,一定很欣慰。”
话音未落,他眼圈却毫无征兆地红了。他匆忙别过脸,抬手抹了把眼角。
那些年,宋宽对他的好,点滴都烙在心里——当初他只身来店里求份活计,明明不缺人的宋宽不仅收留了他,还手把手教他手艺,替他安顿住处,每月工钱一分不少。
在刘哥心里,宋宽不仅是老板,更是那几年困顿岁月里拉了他一把的恩人。这份感激多年不曾褪去,此刻见到南之尹,仍会心头酸热。
“关于我父亲当年的事……刘哥,当年蛋糕店里那起中毒事件,真的只是单纯的食物中毒吗?”南之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男人。
“这个……”刘哥闻言,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迟疑地掠过南之尹身旁的帝瑾儿,欲言又止。
“没事的刘哥,您直接说就好,不用顾虑。”南之尹温声接过话,向前倾了倾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总觉得爸爸当年的事……他的自杀处处透着不寻常。我始终没法真正相信。所以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是否知道当年的一些事情。”
刘哥沉默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在粗陶杯沿上摩挲着。窗外透进的薄光里,能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纹路深深蹙起。
“关于当年的事件……特别是你爸爸后来那样走了,我其实也有一些疑虑。”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爸爸那个人,脾气温和,又顾家,你是最清楚的。就算后来和你妈妈分开,店也倒了,双重打击……可按他的性子,我真觉得他不该走到那一步。宋哥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他答应了要重新站起来,就不会食言。”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眼神飘向空中某处,仿佛被什么骤然涌上的画面攫住。几秒后,他垂下眼,摇了摇头,将话头轻轻一转:
“那时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你爸妈离婚后大概没多久吧,店关了,活儿一时接不上,老家媳妇又刚生了娃,我就打算先回去。临走前,你爸爸……宋哥他,特意叫上我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给我送行。”那顿饭,他记了一辈子。
说话间,仿佛回到了那个久远的时光。
“小刘啊,”宋宽端起面前的酒杯,眼神里带着歉疚的沉,“本来你来这里是讨生活赚钱的。没曾想跟着我,遇上这么一遭……是我对不住你。这杯,哥先干了。”
他说完便仰起脖颈,将杯中灼热的液体一饮而尽。
“宋哥,您快别这么说!”刘哥急忙按住他还要倒酒的手,声音有些发急,“我过来就是想跟您学点真本事,您不但手把手费心教我,钱还多给我、帮我安顿住处……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次的事,谁也怨不着,要怪就怪时运不济,真的不怪您。”
宋宽摇摇头,没再多解释,只是拿起酒瓶又给他斟满。昏黄的灯光下,他眼角的细纹显得更深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声音有些哑。
“手艺也算学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回老家去,开个小铺子。”
刘哥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点朴实的笑意。
“也能多陪陪媳妇和孩子。”
“也好。”
宋宽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听到“孩子”二字时,他眼神明显晃了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他的尹儿还那么小。他也不能倒下。
“宋哥……”刘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和嫂子……还有尹儿,之后怎么打算?等这阵子过去,是不是……还能复婚?”
宋宽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良久,他才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上次那帮人绑了尹儿的事,你也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沾了夜色,沉甸甸的。
“我现在外面欠着债,自身难保。离婚……至少能让他们娘儿俩离这些糟心事远一点。为了他们的安全,眼下……只能先这样。”
他垂下眼,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
“婚虽然离了,但我也会努力早点振作起来。为了尹儿以后能有更好的生活……我也得咬牙撑下去。”
刘哥从深长的回忆里缓缓抽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已长大成人的南之尹脸上。小尹现在这么大了,宋哥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所以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多年未曾消散的困惑与笃定。
“当年说你爸爸自杀,我是怎么也不相信的。一个心里揣着孩子、打算咬牙重来的人,怎么会突然丢下一切就走?”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可当时……现场有遗书,确实是宋哥的字。再加上你妈妈……”
提到封水云时,他话音有了片刻迟疑,隐约流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不满。
“她作为家人,也没有追究下去。我们这些外人,就算心里有再多疑问,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按理说,妻子看到丈夫自杀,不该闹个天翻地覆吗?可她……就那么认了。
“我记得那天。”
南之尹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还小,但有些场景……忘不掉。”有些画面,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磨不掉。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医院冰冷走廊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以及门内母亲伏在覆盖白布的床架前那崩溃的、几乎撕裂人心的哭声。
一旁的床头柜上,安静躺着那张遗书。
“那当年的安全事故。”
帝瑾儿适时开口,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细节,声音温和却清晰:
“具体是怎样的情况呢?您还有印象吗?”
刘哥的目光在帝瑾儿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南之尹,似乎在衡量什么。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那场事故……现在想起来,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他眉头拧紧,陷入回忆。
“在出事之前,店里从未有过任何问题。宋哥对食材的把关近乎苛刻,每一批进货都要亲自检查——面粉、奶油、甚至糖,都要亲自看、闻、有时还尝。我们这些学徒根本插不上手。照理说,这样的流程,不该出现问题的。况且宋哥那个人,做什么都较真,做蛋糕更是较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上出纰漏呢?”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握着杯壁取暖。
“后来事发,店里剩下的所有食材都被拉走检验了。除了……那个没吃完的蛋糕。报告出来,其他食材全都合格。”所有东西都没问题,就那个蛋糕有问题?这不合理。他抬起眼,目光里浮起多年前同样的困惑。
“我们当时私下也嘀咕,这说不通啊。”
“但最终对外公布的结果,确实是蛋糕里检测出了有害物质。”
南之尹低声接话道。
“是食材过期导致的。当年受害者家属闹上门时,咬死的也是这个说法。”
“是,结论是这样。”
刘哥点头,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郁的笃定。
“可蹊跷就蹊跷在——当时彻查店里所有存货,没有一样是过期的。这个‘过期’,究竟从何而来?”
雅间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刘哥。”
帝瑾儿轻声开口,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当年的进货渠道,主要是哪些?”
刘哥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眼神游移,显出深切的为难。这个姑娘,怎么一开口就问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是舅舅,对吗?”
南之尹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凝滞。他直视着刘哥,目光清明,并无意外。
“我记得,他那时候经营着一家食品加工厂。如果我没猜错,店里大部分原料,尤其是出事那批,应该都来自他那里。”
其实南之尹早已猜到了。只是以前不敢确认。现在,他想听刘哥亲口说出来。
刘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他缓缓点了点头。
“刘哥。”
南之尹向前倾身,语气恳切而坚定:
“您不用再有顾虑。今天我们来,就是想把当年所有的事,一样一样弄清楚——所以无论牵涉到谁,无论事情多么难言,我都希望您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不要隐瞒任何人、任何事。”他需要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会伤到他自己,他也需要。
刘哥听完南之尹的话,端起水杯深深喝了一口,仿佛借着这个动作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既然尹儿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