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谢仲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直等到门外苏蔓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了太久的气息。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再多待一分钟,他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他拖着步子走到沙发旁,有些脱力地坐下去,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
“蔓蔓……”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你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我怕自己就真的控制不住了……可是我不能。我还有事没做完。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
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如果到那时你还愿意要我……我再好好跟你赔罪。
他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像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苏蔓红着眼眶冲进会议室的时候,门是被猛地推开的——准确地说,是带着哭腔闯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父亲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动作又快又猛,差点把苏逸民手里的笔撞飞出去。
秘书见状,立刻会意地示意与会人员暂时离场。
众人鱼贯而出,会议室很快只剩下父女两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谁欺负你了?”
苏逸民对女儿的任性早已习以为常,赶忙起身搂住她,语气里满是宠惯的无奈与心疼。从小到大,这丫头一受委屈就往他怀里钻,多大的人了还这样。不过……他乐意惯着。
“没人欺负我……”
苏蔓抽了抽鼻子,演技逼真到眼眶说红就红。她从父亲怀里抬起脸,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稳了下来:
“但是爸爸,我想求你件事。”
“嗯?什么事?”苏逸民挑眉,大手一挥,“只要是我宝贝女儿想要的,哪怕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苏蔓作为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从小便是捧在手心长大的。苏逸民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准确地说,是有求必应,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应。
“真的吗?”苏蔓瞬间收住眼泪,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父亲,那变脸速度堪比专业演员。
“当然是真的……不过月亮这事儿……”苏逸民故意皱起眉头,佯装为难地拖长了语调。
“爸爸!”苏蔓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重,不太轻,刚好能把人晃得心软,“我不要月亮,就求您一件事。”
“嗯?什么事?”
“我要调去法务部。”
她一字一句,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已不容商量。
“现在就要。”
“调部门?是现在待得不顺心,还是有人给你气受了?”苏逸民脸色微沉,作势要起身,“爸爸这就去问问——”
“不是的不是的!”苏蔓连忙拉住他,眼珠一转,早已打好的腹稿流畅而出。
“我是看咱们公司的法务现在外包给了律所,就想……既然这样,不如让我加入公司内部的法务团队。这样我就能直接和外包团队对接,既能监督他们防止信息外泄,又能借这个机会熟悉公司各项业务。”
她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又乖觉地补上一句:
“这不正好能锻炼锻炼我嘛……以后也能早点帮上您的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顾全大局,又透着“为父分忧”的贴心。苏蔓说完便抿着嘴,眨巴着眼睛望着父亲——那是她从小用到大的、百试百灵的眼神。
“这个嘛……”
苏逸民看向女儿的目光带着明显的犹疑。毕竟之前多次劝她来公司帮忙,都被一口回绝。这次居然主动提出,还点名要去法务部——这实在不像是她一贯的风格。
“爸~爸,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都答应我的吗?”
苏蔓见他沉吟,立刻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像小时候要糖吃那样。
“好好好,没问题,我这就叫人安排。”
苏逸民终究拗不过,笑着点了头。
“不过你刚去,我先找个人带你一段时间,也好尽快上手。”
“嗯嗯,都听爸爸的!”
苏蔓顿时笑开了,眼底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明亮。谢仲炘,你的新“同事”已上线,请注意查收哦。
午后,HL大厦的露台。
阳光温软,像一层薄金铺在桌椅和地面上,把整个露台烘得暖融融的。
帝瑾儿坐在靠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晒太阳,舒服极了——不知不觉,竟在暖洋洋的光里睡着了。
南之尹从楼梯走上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她。
他刚要出声,却发现她闭着眼,呼吸轻匀——是睡着了。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近,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阳光正斜斜落在她侧脸上,肌肤更显得白嫩细腻,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红唇微翘,长睫安静垂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与平日那个灵动鲜活的她,截然不同。
原来她安静的时候,是这样的。
南之尹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她出神。
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帝瑾儿的头忽然轻轻一晃——大约是撑着脸的手腕有些发麻。南之尹下意识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脸颊。
手心触到一片温软细腻的肌肤,他蓦地一颤,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被轻轻挠了一下。
好软。……他在想什么。*
帝瑾儿惊醒过来,眨了眨还有些朦胧的眼睛,抬头看见南之尹,尴尬地笑了笑:“哎……我怎么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完了完了,被人看到睡觉流口水了吗?
“你来多久啦?”
“刚到。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忍心叫醒你。”
南之尹收回手,指尖无声地拢了拢,脸上仍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都怪这太阳晒得太舒服了。”帝瑾儿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的肩颈,语气里还带着刚醒的懒散,“不过小憩一会儿倒还好,睡久了怕是要感冒的。”
“也是——”
帝瑾儿抬手看看时间。突然“啊”了一声:
“糟了!”
“怎么了?”
“之尹我先不和你聊了——马上有个会,我睡过头了!”
帝瑾儿一边说一边匆匆起身,几乎是跑着往楼梯口去。
“真的来不及了!”
“瑾儿,你慢点——”
南之尹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那句叮嘱轻飘飘地落在风里,没能送到任何人耳边。
他仍站在原地。
手缓缓抬起,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抹温软的触感。他望着楼梯口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脑中忽然想起一句话: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对,她哪里“静”过?
不由低头笑了笑。
苏蔓终于如愿调入了公司法务部。
虽然谢仲炘每周只有三天在公司,对她而言已足够雀跃——至少能在同一层楼,呼吸相近的空气。
这天,谢仲炘如常来到公司。
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他顿住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文件、电脑、甚至那盆小小的绿植——全都不见了。
走错门了?不对,门牌号没错。
正蹙眉凝神,苏蔓忽然从旁闪了出来。
眉眼弯弯,那笑容一看就在打什么鬼主意。
“谢大律师,为了促进我们之间更高效的‘沟通协作’——特意为你升级了办公环境。”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走。”
谢仲炘被她半推半请地带到另一间办公室。空间的确宽敞明亮了许多,视野开阔,陈设也更为考究。
只是——
房间央里,并排放着两张办公桌。
其中一张桌上,已经摆好了苏蔓常用的东西:卡通水杯、护手霜、几包零食……在冷调的办公家具间,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办公室还是儿童乐园?
“这……”
谢仲炘看着并排的两张桌子,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办公室。
“这张可爱的桌子当然是我的啦。”
苏蔓笑盈盈地拍了拍自己那张桌,然后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我已经给爸爸——哦不,给苏董申请过了。为了方便您和公司更好地对接,我愿意担任‘特别助理’,作为您和公司之间的沟通桥梁,帮助你们更高效地工作。”这个头衔她想了一整晚,简直完美。
“嗯?什么意思?”谢仲炘仍没明白她的用意。
“就是公司的法务合同,我先做完初审,再统一交给你。”这样他就没办法随便把她关在门外了。
“……”
谢仲炘沉默地看着她。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这么离谱的事情说得理直气壮的?
“好了,上班时间到了。”
苏蔓已经转身坐进自己的椅子,打开电脑,抬起头时,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工作期间,麻烦谢律师称呼我为——苏特助。”
苏特助……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像正经事呢。谢仲炘站在门口,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帝瑾儿匆匆赶到会议室,推开门,发现席南星竟也在场。他怎么来了?这不是部门汇报会吗?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随即不着痕迹地朝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
过来坐。那个眼神她读懂了——但她是不会过去的。
众目睽睽,况且封嫣然也在。
帝瑾儿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最近她没少明里暗里给自己使绊子,虽然都被自己一一化解,但她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落人口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秀恩爱死得快。老祖宗的智慧不能丢。
本着这个原则,她飞快地朝他递了个眼神:不不不,我怕死,我还是离你远点好。
然后她挑了个斜对角的位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刚落座,便收到席南星投来幽怨的小眼神。然后他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扫向她口袋——看手机。
又来这招。帝瑾儿从大衣里摸出手机,屏幕悄然亮起。
席南星:坐那么远做什么?我都看不清你。
帝瑾儿:看不清?要不要给你配个望远镜啊席总?
帝瑾儿:这不该是部门汇报会吗?你怎么也来了?
席南星:想见你。你不让公开,我只好动用点“特权”来旁听了。
某人脸不红气不喘。发完这句话,他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转向身旁的项目负责人:“会议照常进行就好,我只是旁听,大家不必紧张。”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段孩子气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个人是真的……又欠揍又让人没办法真的揍他。帝瑾儿在低头整理文件时,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项目负责人对席南星突然参会揣测了诸多可能,脑中正飞速检视自己是否有疏漏,听到这番话才略略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开始介绍会议议程。
帝瑾儿却有些坐立不安——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地钉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果然对上封嫣然毫不掩饰的审视。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女人,像个实时监控一样。真的是,让人又气又无语。
她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帝瑾儿:你来了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带了你那个凶神恶煞的秘书?
席南星:怎么,吃醋了?
帝瑾儿:无语gif
席南星:那给你点补偿。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
帝瑾儿怔了怔,随即会意,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这人是打算……把她支走?
坏还是你坏啊席总。
帝瑾儿:杨枝甘露,加一份小蛋糕。
席南星:好。
席南星看完消息,轻轻咳了一声,转向封嫣然的方向,语气平常地吩咐道:
“嫣然,辛苦你去帮大家订些下午茶吧。会议时间长,容易疲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听说有家店的杨枝甘露口碑很好,我把地址推给你。记得再买几份小蛋糕。”
“现在去吗?”封嫣然看了看刚刚开场的会议,有些迟疑。
“嗯,现在去。”
席南星目光已落回手中的文件,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
“早点订,大家也能早点喝到。”
封嫣然本想直接点外卖,被这么一说,反倒没了借口。况且她一直想在席南星面前证明自己——不仅能力出众,也能做好他吩咐的任何一件事。
订一些下午茶而已,能有多难?她这就去买,还要买得又快又好。
她捏了捏手中的笔,按下心头的不情愿,终究还是站起身,回了句“好的”便推门离去。
帝瑾儿低头整理笔记,长发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席南星:怎么样,这下清静了吧?
帝瑾儿:席总,你可真够坏的。不过你不是来开会的吗?堂堂总裁在会议上公然用手机聊天,这像话吗?
她低头打字,嘴角不自觉扬起。
堂堂总裁,带头摸鱼,像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正在讲解的项目负责人忽然停了下来,目光投向帝瑾儿:
“帝瑾儿,你似乎对我的汇报有些不同看法?看你一直在看手机,是哪里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帝瑾儿打字的手一顿。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