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他在医院。一位像天使一样的阿姨救了他——她不顾他身上又脏又臭,一路抱着他跑到医院,亲手给他喂粥。阿姨身边有个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很可爱。”
任衡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被姑姑接走。阿姨去看他时,发现姑姑家供不起他上学,就从那天起,每年固定给他寄钱,说要一直供到他大学毕业。他总想着,等自己赚了钱,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夜风忽然变凉。
“可是这位阿姨……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去世了。”
任衡舟眼角泛红,忽然说不下去。
他转过头,却看见帝瑾儿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真的是妈妈救过的那个男孩。她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终于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我记得……我大概六七岁那年,妈妈救过一个男孩。我还去医院看过他……”
帝瑾儿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是你吗,学长?”
任衡舟轻轻点头。
“我只记得阿姨的样子,还有你们住的那间公寓。后来我再去,那里已经没人了……邻居说,你被亲生父亲接走了。”
他望着远处流动的灯火,仿佛望向旧日时光。
“我当时还想着——真好,你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
“再后来,我在电视里偶然看见阿姨,才知道她曾是红极一时的影星,后来息影退隐……除此之外,再也没能打听到更多消息。”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直到大学遇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像——眉眼像,姓氏也像。我还记得,小时候阿姨总叫你‘初儿’……”
他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泪湿的脸上。
“可我还是不敢确定。直到那次填表,母亲一栏你写了‘叶雪薇’——当年我住院签字,就是这个名字。那时我才更加确信……”
他轻轻地说:
“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任衡舟凝视着帝瑾儿,目光沉静却执拗。
“但让我想不通的是——你说你十几岁时母亲去世,也没有父亲。后来我查证,阿姨确实在你十几岁那年离开了,你被家人接走。可没过几年,你却一个人住在外面,打工养活自己,无依无靠……”
他声音渐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那时候的你,该有多辛苦。如果我能够早点找到你……该多好。”
夜风拂过,将他未说完的话轻轻送到她耳边:
“瑾儿,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又找到了你。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终于有能力……可以守护你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瑾儿,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学、学长……”
帝瑾儿一怔,本能地抽回手。
“你别这样……”
“瑾儿,我知道……”任衡舟望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当年得知消息时,我就想立刻去找你,告诉你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瑾儿,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气我当年丢下你出国,没能好好照顾你……其实回国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我知道,当年你对我……也有过感觉的。”
“学长,不是的,这不怪你。”帝瑾儿轻轻摇头,“而且你也说了……那只是‘当年’。”
她记得那个下午。
得知被学长约了一起吃饭,宿舍里闹哄哄的。几个舍友围着她添油加醋地起哄,说这分明是要告白的前奏,接着便翻箱倒柜,七手八脚地给她打扮起来。
那时的叶瑾初情窦未开,对任衡舟说不上喜欢,却也并不讨厌。
她只是懵懂地任人摆布,心里有些慌,又有些隐隐的、说不清的期待。
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被推到了阳光最盛的地方。
打扮好去赴他的约,却看见他和另一个女孩紧紧相拥。
然后等来他一句:“初儿,我要去国外做交换生了。”
对那时情窦未开的帝瑾儿来说,算不了什么,毕竟当时的她也没打算谈恋爱,如果真告白,自己也未必会答应。加上她一心想的是打工赚钱、养活自己——没过多久,这件事就淡忘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瑾儿,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任衡舟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急切,“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十几年前,阿姨救起满身泥泞的我……如今我希望可以照顾你——不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更是因为……”
“学长。”
帝瑾儿轻声打断他。
“妈妈如果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一定会很开心。可她当年救你,从来不是想要什么回报。”
她顿了顿,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我也不是。
“瑾儿,我只是想照顾你……”任衡舟上前一步,伸手想将她拉近,“从再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了你。”
帝瑾儿侧身避开了。
“学长,你喝醉了。”她退后两步,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现在能照顾好自己。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想说出更伤人的话。有些心意,注定无法回应,那就不要再给任何错觉。
“瑾儿……”
任衡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我一定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老板。”
姚谦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派人跟着,小心些。”任衡舟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是。”
姚谦离去后,任衡舟独自站在原地,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清的明月。
许久,他才喃喃低语:
“如果当年……我没有答应义父,没有去国外……瑾儿,你会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却没有带来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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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开学前两周,任衡舟都会准时收到叶雪薇寄来的资助。
可有一年,开学日期临近,汇款却迟迟未到。
就在开学前一天,一个陌生男人找上门来。
那人衣着考究,气质沉稳,说可以继续资助他上学,但有一个条件——认他作义父。
年幼的任衡舟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旁的姑姑按着跪倒在地,向那个男人磕了头。
从此,他有了“义父”。
他被带进一栋陌生而宽敞的房子。义父总是神情严肃,很少见他笑。任衡舟起初很怕他,好在义父总在忙,并不常出现,但对他的学业却要求极严。
除此之外,义父待他很好。
也许是出于感恩,也许是想要证明自己,任衡舟从大学起便开始打工,不再用义父给的钱。
对义父,他始终怀着尊敬与感激——感激他当年的收留,感激他供自己读完大学。
可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敢问出口:
义父当初,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这个疑问埋在心里多年,直到大三。
那时他刚刚确认——帝瑾儿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他满心雀跃,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把这一切告诉她。
可就在他准备出发时,义父一通电话,将他叫了回去。
楼下是个学校,正在举办亲子活动。
十几对父子把一只脚绑在一起,笑着、晃着,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义父站在窗前,背对着任衡舟。
窗外的欢声笑语隔着玻璃涌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当年害死你奶奶的凶手……你还记得吗?”
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任衡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些拼命压在心底的画面,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奶奶倒在血泊里的身影,他扑上去时那具身体尚存的余温,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个雨夜里,无人听见的挣扎。
一帧一帧,碾过心头。
“你可知道,那些凶手如今家庭美满,事业亨通。”义父的声音像冰锥,一字一字扎下来,“他们的孩子,正像当年的你一样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热闹。
“此刻,他们就在楼下,享受着天伦之乐。”
任衡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现在你有两条路。”
义父缓缓转身,目光如刀。
“一是忘记一切,包括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继续这样平静地生活——但你很可能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
“二是去争,去夺,拿到你该拿的一切。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然后——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话音落下。
楼下的欢呼声恰在此刻沸腾——游戏似乎结束了,掌声与喝彩海浪般涌起,庆贺着胜利者的喜悦。
那热闹像一层温暖的、遥远的罩子,将他与窗内冻结的寂静,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任衡舟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半边脸被窗外的霓虹映亮,半边脸沉在暗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声,一声,沉重如擂鼓。
席南星一遍遍拨打帝瑾儿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他急得在客厅来回踱步,抓起外套正要出门,楼下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快步冲过去——
帝瑾儿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身酒气,眼神涣散。
又喝酒了?电话也不接!席南星又气又急,可看见她那张惨白的脸,火气先消了一半。
“帝瑾儿,你怎么又喝酒了?电话也不接!”他压着火气,声音却掩不住担心。
“席南星……”
帝瑾儿一看见他,整个人便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突然好难受,好难受啊……呜呜……”
“初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席南星原本那点怒气,在她汹涌的眼泪里瞬间消散。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慌。
“没人欺负我……我就是……”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好想我妈妈……我好想她啊……”
席南星喉结滚了滚,将她轻轻扶到沙发里。看着她满脸泪痕,心口像被什么碾过一样疼。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声音低柔得近乎耳语:
“乖,没事了,都会过去的。以后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我到今天才知道……”帝瑾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妈妈比我想象的还要善良。可是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被坏人……”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好没用……妈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凶手却还在逍遥法外。我到如今还没找到害她的人……我真的好没用……”
她忽然抬起手,用力捶向自己。
“初儿!”
席南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声音发紧:
“不要这样伤害自己——我们会找到的,一定会的。我已经让人去查当年车祸后那辆车的目击者,还有妈妈出事前进出车库的人……还有事发地点所有的线索,我们都在一一排查。”
他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静而坚定:
“一定会有结果的。”
帝瑾儿渐渐止住哭泣。
她抬起手,从颈间轻轻拉出一条细细的链子——坠子在她掌心泛着微光。
“这是妈妈以前常戴的……”她声音沙哑,“她不在了,这么多年,只剩下它陪着我了。”
“不会的。”
席南星抱紧她,声音沉得像誓言: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找到真相,直到……永远。”
夜色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
她攥着冰冷的吊坠,他环抱着颤抖的她——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像一座孤岛,漂在无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