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元旦的周五上午，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江甜甜走进去的时候，长桌两侧基本都有人了。她扫了一眼——左手边依次是运营总监宋致恒、财务总监程书瑶；右手边依次是副总经理孙丽敏、销售总监赵刚、技术总监李博文。再往下的各项目经理和主管坐了两排靠墙的椅子。
长桌的主位空着，林薇还没到。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周正源的位子。江甜甜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的位子在长桌中段，左手边是宋致恒，右手边是陆时的位置，他去林薇办公室了还没到。宋致恒已经在翻资料了，看到她坐下，微微点了下头。
“江总，早。”
“早。”她说。
她没有多余的话。宋致恒在璟禾待了十年，运营总监，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不站队，不表态，不让人抓到把柄。谁的话都听，谁的事都不掺和。这种人最难搞——你以为他在你这边，其实他只是在等风向。
程书瑶坐在宋致恒旁边，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财务总监，钱从她手里过，谁都不能得罪，谁都不能靠太近。她在璟禾待了八年，把“中立”两个字做成了招牌。不管谁找她，她只问一句话：“数字对不对？”数字对，她签字。数字不对，天王老子也不签。
对面，孙丽敏翻完了资料，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看了江甜甜一眼。没有笑，没有点头，只是看了一眼。副总经理，跟林薇一起打江山的元老，现在公司逐渐壮大后，她的工作节奏比较清闲了，主管行政和人事。她是林薇的自己人，但她从不插手项目的事，也从不帮江甜甜挡枪。她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分寸。在公司里，她像一面墙——你不撞上去，就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你撞上去，疼的是你。
她旁边坐着赵刚，正靠在椅背里看手机，姿态松弛，手搭在扶手上，拇指还在屏幕上划。销售总监，体型宽大，声音也宽大，跟谁都是兄弟。但兄弟这个词，在他嘴里跟“客户”差不多。
赵刚旁边的李博文手里的笔在转，一圈又一圈，目光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窗外，像是对这个会不太感兴趣。技术总监，年轻，技术出身，对办公室政治没兴趣，也不擅长。谁找他做事都行，只要别让他开会。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各部门的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发呆。小余也在，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攥在手里，表情紧张，像一个第一次上考场的考生。她是江甜甜的助理，今年刚毕业，是林姐亲戚家的孩子，托关系进来的，江甜甜本来不想带新人，但林姐开了口，她没拒绝。
门又被推开了。
周正源走进来。常务副总经理，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抬头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盛元资本入股璟禾那年，是他代表股东方进入董事会的。七年了，他坐在林薇左边第一个位置，从没换过。
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放下一个黑色文件夹，打开，翻了两页，然后抬起眼，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孙丽敏到赵刚到李博文，再到宋致恒、程书瑶，最后落在江甜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没有表情，没有点头。江甜甜被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她面上没动，手里的笔也没停。她在心里默念：你看你的，我不怕你看。
方远山没来。今天的会他不参加，周正源在，就代表股东的意思到了。
陆时也进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是那种“新面孔出现时本能的停顿”。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江甜甜旁边的空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抬起头，目视前方。
江甜甜没看他。她低头翻资料，手里的笔在需要确认的地方打了个勾。
林薇最后进来。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吹得很挺，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不少。她走到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两个事。”她开口，声音不大，“第一，介绍一下新同事。第二，说下明年江北新区数字创业园项目的推进安排。”
她看向陆时。“陆时，上个月河西市政项目的造价负责人，之前也跟咱们的项目合作过。从今天开始，他正式加入璟禾，主管成本部，直接向我汇报。他的团队并入公司，算正式编制。”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江甜甜低头翻了一页资料，表现出不在意。
赵刚第一个开口，语气松松散散的：“成本部主管不是一直空缺吗？这一下就有人了，挺好的。”他看了陆时一眼，“林总从哪挖来的？”
“不是挖的。”林薇说，“是自己人。”
赵刚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陆时身上停了一会儿，不是恶意，是打量。宋致恒接话了：“成本部门确实缺人，陆先生既然能负责，想必经验很丰富。之前在哪家公司高就？”
陆时看着他。“自己干。小团队，没挂公司。”
宋致恒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那还挺好的，年轻人有闯劲。”
程书瑶没说话，低着头翻文件。李博文手里的笔还在转。孙丽敏抬起眼看了陆时一眼，很快，像扫描，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周正源没说话。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慢。然后他开口了。
“成本部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老王退休后主管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现在有人来接手，是好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总，陆先生刚才说他是自己创业，那么他的团队现在加入公司，是临时合作，还是长期编制？”
“长期。”林薇说。
“结构呢？”
“走公司成本体系。工资、社保、绩效，统一标准。”
周正源点了点头。他看了陆时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江甜甜看到了——不是打量，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花时间。确认这个人会不会成为他的问题。
“行。”周正源说，“既然林总看中的，想必专业能力一定很出众，我没意见。”
他说“我没意见”的时候，语气不是在表态，是在终结这个话题。江甜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正源同意了，那其他人就不会再说什么了。但她也知道，周正源说“我没意见”，不等于“我支持”。他只是不反对。不反对，是给林薇面子。反对不反对，要看这件事对他有没有影响。江甜甜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他没意见？成本部主管的位子，多少人盯着。他没意见才怪。
林薇开始讲江北新区项目的推进安排。这个项目明年才开始启动招标，总投资在20亿以上，是璟禾目前接触过的为数不多的超大型投资项目之一，但林薇势在必得，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项目概况、时间节点、预算框架、人员配置。江甜甜听着，手里的笔一直在记。她一边听一边想，陆时的加入，成本部门有了主心骨，以后报价、核算、结算，都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这块阵地，她拿下了。她没告诉陆时是自己要求林薇把陆时拉进来，不是因为想让他欠她人情，是没必要。江甜甜帮陆时进来，有私心，也有公心。
私心是——她需要自己的人在成本部门。陆时对她的感情显然满足自己人的标准，可以利用，成本是项目的命脉，谁管成本，谁就卡住了项目的脖子。以前成本部门没人，数据乱七八糟，谁都能插一嘴。现在陆时来了，这个部门就握在她手里了。以后谁想在这块做文章，得过她这道关。江甜甜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虽然做到了项目管理总监的位置，直接向林薇汇报，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实权，组织架构卡在副总和中层之间，林薇和周正源以及孙丽敏名义上都是她的上级，林薇信任她，但在股东和公司架构压力下，林薇不可能公开挺她越过副总，江甜甜需要自己的人，扎根在执行层，把关键部门握在手里，而陆时，就是这个人。
公心是——陆时真的值。他的专业度，他的踏实，他的做事方式，都比她现在手下的大部分人强。他不是靠关系进来的，他是靠本事。江甜甜只是帮他推了那扇门。林薇知道，她自己也清楚。
但林薇答应得那么干脆，不只是因为陆时值。只是因为林薇信任她。林薇带了她这么多年，从她刚离婚最狼狈的时候把她拉起来，给她职位，给她项目，给她在这个公司站稳脚跟的机会。这份恩情，她记着。所以她不会让林薇失望。陆时进来，不只是她的人，也是林薇的人。他不能出事。江甜甜也不能让他出事。
“这个项目，还是由江甜甜负责。”林薇说，“全程跟进。陆时配合成本部分。”
江甜甜抬起头，看了一眼林薇。林薇没有看她，正在翻下一页PPT。但江甜甜知道，林薇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的成本，是陆时管。陆时是她林薇的人。
周正源开口了。“这个项目马上就要启动第一轮招标了，很多公司都盯着呢，竞争不小。江总，你有把握？”
他叫她“江总”，不是“小江”。在这个会议室里，称谓是有分量的。
江甜甜看着他。“有。”
“说说看。”
江甜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记的几条要点，然后把笔放下。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后背离开椅背，微微前倾。这个姿态她用过很多次——不是进攻，是“我要说话了，你们听着”。
“江北新区这个项目，总投超过二十亿，办公园区加配套商业，体量不小。”江甜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它不是我们吃不下的大饼。璟禾现在的体量，完全有能力承接。我们在河西做过类似规模的园区项目，前年的那个园区项目，从进场到交付，十四个月，提前完工，拿了市里的优质工程奖。这个奖项在相似项目面前，是加分项。”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宋致恒移到程书瑶，再到赵刚，最后落在周正源脸上。
“投资方那边，我们已经跟了一个月，从最初的项目建议书到最近的第二轮方案汇报，每一次反馈我们都及时响应。目前对方对我们的意向，不管是从林总这边得到的消息，还是我从何总那边直接对接的情况，看起来都不错。当然，意向不是合同，正式招投标之前，什么变数都有。但至少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我们走在了大部分人前面。”
江甜甜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报价方面，以前我们在这块吃过亏——不是我们不想让利，是成本这块心里没底。现在不一样了。陆时进来了，成本部门有了主心骨。详细测算、结构优化、利润点的把控，这方面，他很专业。”
她看了陆时一眼，很短，然后移开。他在看她。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要试试，做成了，璟禾就能更上一个台阶，体量、资质、行业口碑，都会不一样。不做，我们继续做现在这些几千万、一两亿的项目，饿不死，但也长不大。”她顿了顿，“周总问我有没有把握，我说有。这个‘有’，不是说百分之百能成。是说我愿意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也有能力带着团队去啃。至于能不能成，还要看大家配合。”
周正源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行。”他说，“既然你有把握，那就你做。”
他说“你做”的时候，语气不是授权，是“你这个责任自己背好”。
江甜甜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在这个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是筹码。她说“有把握”，意味着她押上了她的信誉。输了，不只是项目没了，是她这个人，以后说什么都没人信了。但她没有退路。这个项目她必须拿下。为了林薇，为了自己，也为了陆时——他刚进来，需要一场硬仗证明自己。
散会的时候，周正源站起来，慢慢收拾桌上的文件夹。他收得很仔细，先把文件对齐，再放进文件夹，再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江甜甜从他旁边走过，他没有抬头。
陆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正源叫住了他。
“小陆。”
陆时停下来，转过身。
周正源看着他，目光平静。“成本部门以前没专人负责，数据比较乱。你来了，先把底摸清楚。不急，慢慢来。有问题随时找我。”
陆时点头。“好。谢谢周总。”
周正源没再说什么，拿起公文包，走了。
江甜甜站在走廊里，等陆时出来。她瞥见赵刚在跟宋致恒说话。赵刚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她听到了。
“成本部门，林总就这么直接定了？”赵刚说。
宋致恒笑了一下。“林总定的事，你我说了又不算。”
“我不是说人不行。我是说，这流程不对吧？之前咱们招个总监，哪次不是要走一圈面试？这次连通知都没有，人就进来了。”
“人家是林总的人。”宋致恒说。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江甜甜收回目光。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懒得理。
没一会儿陆时走了出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江甜甜问。
“让我先把底摸清楚。有问题找他。”
江甜甜没说话。她转头看向周正源消失的方向，走廊尽头拐角处，他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去了。
“陆时。”江甜甜叫他。
“嗯。”
“周正源让你‘有问题找他’，不是让你真找他。是告诉你，他知道了。”
陆时没说话。
“他知道了，就够了。你不用找他。你找我。”
陆时看着她。江甜甜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明显了，又补了一句：“项目上的事，找我。”
“好。”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江甜甜转身往前走，陆时跟上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和他的皮鞋声混在一起，一轻一重，一先一后。
“陆时。”江甜甜没回头。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没慌。”
“你在我旁边，我慌什么。”
江甜甜没接话。步子没停。但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