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江甜甜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推开了。小余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脸上挂着那种“我有八卦要分享”的表情。
“江总,这份改好的文件要签字。”她走过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递上笔。
江甜甜签了。小余收好文件,没走。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江总,我问你个事。”
“说。”
“那个新来的陆经理……是你男朋友吗?”
江甜甜抬头看了她一眼。小余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那种“我已经猜到了你就承认吧”的表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连眉毛都在使劲。
“谁跟你说的?”江甜甜问,语气不咸不淡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的。”小余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兴奋,“他经常来接你上下班,你加班他就在楼下等,有一次你加班到快十点,他就在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我问他要不要上来坐,他说不用,怕打扰你。上次他还给你带吃的……我都看到了。而且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江甜甜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哪里不一样?”
小余想了想,认真地说:“他看别人的时候,是‘我在看你’。他看你的时候,是‘我只看到你’。”
江甜甜笑着看着她,没说话。小余被看得有点心虚,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随便问问……”她小声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要八卦,就是觉得……陆经理这个人对你挺好的。那江总您忙,我先回去工作了。”
小余抱着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拉开门——陆时站在门口,显然是刚走过来,还没来得及敲门。
小余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陆经理好”,低着头从他旁边挤过去,跑了。走廊里传来她跑远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像只受惊的兔子。
陆时走进来,关上门,在江甜甜对面坐下。表情还算镇定,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你听到了?”江甜甜问,忍着笑。
“听到了一点。”
“哪一点?”
“她说我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江甜甜看着他。他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的意思。
“你觉得呢?”她问,故意把语调放得很平。
“我觉得她观察力不错。”
江甜甜差点没绷住。不行,她是江总,不能笑。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那点笑意硬生生摁了回去。
“是吗,我可没看出来。”她低下头翻了两页文件,假装很忙的样子,“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一定。什么事?”
“我可以邀请你去约会吗?”陆时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一点都没躲。
江甜甜差点又没绷住。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江总我是江总我是江总”,才把那句“你再说一遍”咽回去。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其实文件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的表情——认真的,带点紧张的,但又不怂的。
“我知道这样问有点直接,”陆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那晚车上那些话我说了,你也听了。我不想装作没说过。”
江甜甜没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就笑了。
“你想带我去哪?我听听。”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谈工作。
陆时显然提前想过了,回答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似的。
“明天下午,老门东那边有一个小众陶艺工作室,手捏体验课,不是拉坯。两个小时,人不多,很安静。晚上在旁边有一家新开的bistro,厨师以前在东京待过,做融合菜。吃完可以在附近的河边散散步,那边新修了商业街,晚上灯光很好看,人也不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去陶艺,我也可以想一些别的不俗套的项目。或者你有别的想法,我都可以安排。”
江甜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把时间、地点、行程都安排好了,但最后加了一句“你不想去也可以换”。既做了准备,又留了余地。她心里给他加了十分,但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的?”江甜甜问,语气淡淡的。
“上周。”
“上周就准备了?”她的语调微微扬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想约你,就早点准备。”陆时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江甜甜没接话。低下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假装在看。她在想,他怎么就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不是太油,也不是太怂,就刚刚好。多一分是油腻,少一分是怯懦,他就卡在那个让人心里一动的点上。
“看在你提前做准备的份上,答应你了。不过明天不行,我有事要出去,要不星期天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着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把这一摞挪到那边,又把那边那摞挪过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挪这些文件,它们本来放得好好的。
江甜甜没说谎,周六通常她都要去杭州陪小泽,她还不打算这么快就向陆时坦白自己的过往。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到时候来接你。”
“嗯,快回自己部门吧。”她说着,嘴角已经翘了,但她没抬头,他应该看不到。
陆时没有立刻走。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停了两秒。然后他说:“甜甜。”
她抬起头。
“小余说的对。我看你的时候,确实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了。
江甜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她没在写。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她低着头,盯着纸上的空白,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职场礼貌的笑,是那种——他怎么这样啊。说完就跑。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对着空气笑。
她拿起桌上的便签,写了一个字——“好”。写完看了看,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太直接了,好像她眼巴巴等着似的。又拿了一张新的便签,认认真真地写了两个字——“收到”。比“好”还冷。她看着那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好笑。又撕掉了。
陶艺、bistro、河边步道。没有电影院,没有商场,没有那种“普通人约会三件套”。陆时选了需要两个人一起动手的陶艺,选了小众但口碑不错的餐厅,选了安静不需要尬聊的散步路线。每一步都像是想过的。不是那种“网上搜的攻略”,是那种——他了解她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吵、不喜欢被围观。
她拿起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陶艺的地方,发我看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不在意。
手机震了一下。她等了三秒才翻过来看——不能回太快,显得她在等。
陆时发了一个链接。她点开看了一下,是一家藏在老门东巷子里的工作室,图片上光线很暖,桌上有未成型的泥坯,墙上挂着素烧的瓶瓶罐罐。她看了两秒就退出去了,但她把那个链接收藏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里。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还微微偏着,他刚才坐过的方向。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行,没看进去。又看了一行,还是没看进去。她脑子里全是陆时刚才的样子——耳朵尖红红的,说“我觉得她观察力不错”的时候,理直气壮的。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翘着的。她没按下去。反正办公室里没人,她让它翘着。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角的那盆绿萝上,叶子上有一点灰。她伸手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