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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二岁??血祭

楔子·血雨

她第一次听见神的声音,是在七岁那年的旱季。

天已经八个月没有下雨了。河床龟裂如老人枯槁的手背,地里的庄稼一碰就碎成灰。族里能杀的牲口都杀了,能献的祭品都献了,神始终沉默。

然后族长看向了她。

"玄姜,"族长蹲下来,和她平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待宰的羊,"你愿意帮大家吗?"

她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帮"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是要她去河边打水,或者去山上采野菜。

她被绑上祭坛的时候才开始哭。不是因为疼——第一刀割下去其实不太疼,凉凉的,像冬天踩进冰水里。是因为她看见母亲冲过人群,被两个男人按在地上。母亲的嘴一张一合,但她听不见母亲在喊什么。

因为神的声音太大了。

那声音从天上压下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骨头,灌进她正在往外淌的血里。神说:

"还要。"

她听不懂神的话,但她听懂了那个语气。那语气和她向母亲讨糖吃的时候一模一样——贪婪的,理所当然的,不给就要闹的。

雨下来了。

族人在雨里跪成一片,磕头,哭喊,感谢神恩。

她躺在祭坛上,手腕还在往外冒血,看着天空想:

原来神是要喝血的。

原来神也像个贪嘴的孩子。

原来神可以为了自己口渴,就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放血。

她没有恨。

七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恨。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声音,并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一个她花了二十年才实现的愿望:

总有一天,要让神也尝尝流血的滋味。

第一章·祭品

玄姜十二岁那年,已经被锁在祭坛上生活了五年。

说是祭坛,其实就是部落北边山丘上的一块大青石。石头被血浸了太久,表面结了一层黑红色的壳,下雨天会泛出铁锈般的腥味。石头旁边搭了一个草棚,棚里铺着一张脏兮兮的兽皮——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天亮醒来,等人送饭,吃饭,等下一次割手腕。

五年里,她被割了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左手腕的疤叠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右手腕好一些,因为割得少——族人们说"留一只手干活用"。

她干的活不多。主要是祈雨,偶尔部落有病人,族长也会让她放半碗血"驱邪"。她记得有一次,一个婴儿发高烧,族人把她的血兑了水灌进婴儿嘴里。婴儿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烧退了。她干的活不多,主要是祈雨,偶尔部落有病人,族长也会让她放半碗血来"驱邪"。她记得有一次,一个婴儿发高烧,族人把她的血兑了水灌进婴儿嘴里。婴儿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烧退了。族人说是神显灵了,但她知道不是。神不是每次都说话的。有时候她放了血,天就下雨了,神沉默着;有时候血放了,天还是晴的,族长就说"不够",再割一刀,再割一刀,直到神开口。她渐渐摸索出一个规律:神喜欢血,但更喜欢疼。她越疼,神的声音就越大。所以她学会了不哭。

不哭的时候,疼是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哭的时候,疼会炸开,神的声音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灌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试过几次之后就不哭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哭比疼更累。

这天傍晚,她正坐在青石上发呆。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远处村落里飘来炊烟。她闻到了黍米粥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然后她听见了不一样的动静。

很多人往山丘上来了,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在暮色里跳动。不是平时送饭的那个老太婆,也不是偶尔来收血的族长。人很多,多得不像来祈雨的。

她站起来,下意识把双手藏到身后——那是她的习惯动作,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手腕上的疤,虽然整个部落的人都知道那些疤长什么样。

来的是陌生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麻衣,腰间系着玉带,身形高大,下颌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黑衣的人,步伐整齐,不像部落里的人。

族长跟在黑衣人旁边,腰弯得比平时更低,脸上的表情是玄姜没见过的——不是恭敬,是害怕。

"就是她?"黑衣男人站在青石前,低头看玄姜。

"是,就是她。"族长连忙说,"玄姜,快拜见轩辕丘来的大人。"

轩辕丘。

玄姜听过这个名字。那是黄帝居住的地方,是所有部落的中心。母亲曾经跟她说过,黄帝是天下共主,是所有部落里最有权势的人。母亲说的时候眼里有光,好像轩辕丘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黑衣男人,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检查这件东西还能不能用、值不值得带走。

"把手伸出来。"黑衣男人说。

玄姜没有动。

族长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想拽她,被黑衣男人抬手拦住。男人蹲下来,和玄姜平视。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火把的光。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你的血脉里有神的力量。轩辕丘需要你。"

玄姜盯着他,没有说话。

五年了。她被锁在这块石头上,被割了五年。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说过来接她。现在来了一个人,说要带她去轩辕丘,语气就像在说"这块石头我要搬走"。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期不说话而有些沙哑:"我母亲呢?"

黑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母亲在哪里?"玄姜重复了一遍。

族长连忙插嘴:"你母亲好着呢,在家好好的,等你——"

"带我去见她。"

玄姜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族长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巴张了张,看向黑衣男人。

黑衣男人站起身,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一个黑衣人转身下山去了。

等待的时间里,玄姜重新坐回青石上。黑衣男人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就站在祭坛旁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黑衣男人,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检查这件东西还能不能用、值不值得带走。黑衣男人开口了:"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你的血脉里有神的力量。轩辕丘需要你。"玄姜盯着他,没有说话。五年了。她被锁在这块石头上,被割了五年。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说过来接她。现在来了一个人,说要带她去轩辕丘,语气就像在说"这块石头我要搬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期不说话而有些沙哑:"我母亲呢?"黑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这个问题。"我母亲在哪里?"玄姜重复了一遍。族长连忙插嘴:"你母亲好着呢,在家好好的,等你——""带我去见她。"玄姜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族长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巴张了张,看向黑衣男人。黑衣男人站起身,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一个黑衣人转身下山去了。等待的时间里,玄姜重新坐回青石上。黑衣男人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就站在祭坛旁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山丘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玄姜听见了那个声音——她等了五年的声音。"姜儿!姜儿!"母亲冲上来了。姜蘅比五年前老了太多。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多了好几道深深的皱纹,走路一瘸一拐——那是五年前被颛顼的使者打断腿后留下的伤。但她跑起来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黑衣人都没能拦住她。她扑到青石前,一把抱住玄姜。"姜儿……姜儿……"她摸着玄姜的脸,摸着玄姜的头发,摸着玄姜手腕上的疤,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们又来了是不是?他们要带你走是不是?不行,不能,你已经祭了五年了,够了,不能再——"但她跑起来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黑衣人都没能拦住她。

她扑到青石前,一把抱住玄姜。

"姜儿……姜儿……"她摸着玄姜的脸,摸着玄姜的头发,摸着玄姜手腕上的疤,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们又来了是不是?他们要带你走是不是?不行,不能,你已经祭了五年了,够了,不能再——"

"阿蘅。"族长的声音压过来,"这是轩辕丘的贵人,你不要胡闹。"

姜蘅抬起头,眼睛通红:"贵人?什么贵人?我女儿五年前被绑上这块石头的时候,贵人在哪里?她一次次被割手腕的时候,贵人在哪里?现在说要带她走,凭什么?"

黑衣男人开口了:"奉高阳氏之命,接玄姜去轩辕丘。"

高阳氏。

玄姜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看见族长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刚才更白,白得像死人。

姜蘅不知道高阳氏是谁,她只知道有人要带走她的女儿。她死死抱住玄姜,声音嘶哑:"不。你们不能。她还是个孩子。"

"阿蘅!"族长急了,上来拽她,"你知道高阳氏是谁吗?那是颛顼!黄帝的孙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爷爷打下来的,你要抗命吗?"

姜蘅没有松手。

她抱得更紧了,紧得玄姜有些喘不过气。

然后玄姜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不是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是棍子。族长不知从哪里抄起一根木棍,狠狠打在姜蘅的腿上——正好是她当年断过的那条腿。

姜蘅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摔倒在地。

"母亲!"

玄姜扑过去,但她被锁链拴在青石上,只够伸出手。

够不到。

姜蘅趴在泥地里,那条被打的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她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玄姜的方向爬。泥巴糊了她的脸,她嘴里有血,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磕断了牙。

但她还在爬。

"姜儿……不……不能……"

"把她们分开。"黑衣男人淡淡地说。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姜蘅。她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一样拼命挣扎,脚蹬着地面,手抓着空气。

"姜儿!姜儿!"

"母亲!"

玄姜的手死死抓着青石的边缘,指甲陷进石缝里,血从指尖渗出来。她想站起来,但锁链把她钉在祭坛上,她站不起来。

她只能看着母亲被拖走。

母亲在泥地里被拖着,挣扎着,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山丘上安静下来。

火把噼啪作响。

黑衣男人重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你母亲不会有事,"他说,"只要你听话。"

玄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了两根,血把石面染红了。她把手心摊开,看着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衣男人。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那八个月没下过雨的河床。

"走吧。"她说。

黑衣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他挥了挥手,一个黑衣人上前,用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锁链。

五年了。

玄姜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太久没有走路了,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但她没有让人扶,也没有摔倒。她扶着青石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血重新流动起来,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黑衣人们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山丘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青石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野兽。石面上的黑色血迹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没有留恋。

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走出部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玄姜走在队伍中央,四周都是黑衣人,形成了一道人墙。她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也不清楚轩辕丘的距离。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在心中牢记了黑衣男人无意中透露的那句话——不是他对族长说的,而是在和手下闲聊时随意提及的。他们以为她听不懂,以为她只是个无知的小祭品。但他们想错了。

她听见了。

他们说的是:"黄帝大人已经被高阳氏请去休养了。老人家嘛,该享清福了。"

"轩辕丘的事,现在都由高阳氏说了算。"

黄帝。高阳氏。颛顼。

玄姜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她不识字,不会写,但她有一个很好的记性。

她走在夜色里,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黄土路上。

身后,部落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