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惊长提上居家裤子,看着他背影抚平眉头,很快躺床上。
“没事……我好了。你照顾孩子辛苦,早点休息吧。”
喻说迟点点头,关灯,睡觉。
卧室静下来的时候,只剩下楼外的狂风大作,朝窗玻璃砸雨点子。
周惊长有点儿睡不着,房间玻璃被风吹得震。这样恶劣的天气其实很寻常,但会让周惊长想起曾经那些流离失所、迷惘不前的日子。
他想起两个孩子在自己怀里哭,而自己毫无办法,想一头冲进雨里、被冲进河流、大海,自暴自弃的行为。
那时雨从高空坠落,刮在皮肤上总是冷而痛,让人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好像人生再也没有被晒干的机会了。
周惊长缩在一角睡不着,脑子里默念着圣临教的祷词。
喻说迟嗅见房间里异常弥漫的信息素,当然是周惊长身上的。他察觉到外面降温的冷意,小心将被子分了一半过去。
透进冷雨天光的昏暗中,有浅薄的青苔气息静静潜过来,像抱住自己那样有安全感。
夜深了,窗外的雨逐渐吹成了温柔的潮风,周惊长缓缓松了眉头,在温暖的房间里熟睡去。
次日天明,客厅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周惊长在清晨醒来,下去拉开窗帘一看,发现外边天半晴,云里剩下些水没腾干净,湿缓地弥游在天际。
风窣窣地吹,经一夜,外边寥落残败了不少。
“后爸,你这样真的能让小花像我们一样自由在家里走动吗?”
周小苔一边吃早餐,一边坐在沙发上观望。
周惊长洗漱完出来还在梳头发,却一脸惊讶地看着客厅上方。
喻说迟注意到周惊长起床,踩在凳子上朝底下望了望,示意道:“惊长,做了早餐你先吃吧。”
周惊长听见喻说迟这么喊他,居然没有很讨厌,反而怪异地亲切。
他点点头默许了,问:“你是在做什么?”
喻说迟:“我不是在跟池昼他们抓教徒么,期间采了足够的灯花。昨夜里风吹雨打,家里的灯好像烧了……灯花可以水培的,我是想做一个像吊兰一样的灯悬在客厅里,再把盆栽放在家里各个角落。白天的时候注意避光,让小花的眼睛逐渐适应房间之外的环境。”
这样的做法从前周惊长想都不敢想,因为灯花太稀缺了,他根本买不起养不起。而且客厅也不能长期缺自然光来透风。不过现在灯花数量足够的话,那喻说迟想怎样就怎样吧。
等到一家人吃中饭的时候,小花跟着哥哥从房间里走出来,前所未有的欢喜雀跃。
满屋的灯花居然营造了太阳般充盈的光彩,而不会像蜡烛一样照得家里半明半昏的诡异。
喻说迟抱着小花喂饭,周小苔也拿着勺子胡乱扭蹦,周惊长坐在他们对面,捧着碗看那三人,难得觉得安稳且幸福。
“后爸吃。”
小花舀了一勺子的虾仁,递到喻说迟嘴边,喻说迟笑着让小朋友喂了,很快又说:“惊长哥也辛苦了,小宝贝更要听你惊长哥的话哦。”
周小苔“嘿嘿”一笑,很快跑到周惊长旁边去,像个大榴莲一样扎人:“惊长哥你辛苦了,我一定让后爸多孝顺你~”
周惊长不搭理周小苔无厘头的话,反而认真看着喻说迟,道:“小花跟你长得还挺像。”
喻说迟剥手里果子,敛眉“呵呵”一笑:“是吗,我也觉得。”
周惊长撑着脸,感慨时难得带点儿惬意的笑:“鼻子和眼睛一模一样。嘴也像,都有嘟嘟的唇珠,很可爱啊。”
喻说迟听见夸,抬眼瞧,低头不说话了。他把剥好的一碗送到周惊长面前,自己拿了一个,然后就抱臂往沙发上一倚,不紧不慢地含着嘴里的甜东西。
小花乖乖坐在喻说迟右手边吃水果,周小苔看见他爹岔着腿,就噌噌噌地往人怀里坐,坐在他爹大腿上,烂牙一口往人脸上亲。
喻说迟只好伸一只手搂着儿子,父爱泛滥地仰眉笑,另只手捏脸道:“你是谁呀……啊,是我的周小宝贝。”
小流氓高兴得要溢出来了,抻着脸朝他爸撒娇。
周惊长看着不爽,遂嫌弃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别总抱他。”
喻说迟不理会,周小苔就一副小人得志的奸样:“不抱我抱你啊?”
“……”
周惊长气得想把手边果子投他脸上。
喻说迟闻言,笑笑朝周惊长伸开了另一条胳膊,真听周小苔的:“还有半个肩膀。”
你啊,别嫉妒。
周惊长站起来收拾碗筷:“你有一儿一女还不够啊,谁要去你怀里添喜?!”
喻说迟展眉无奈,小花在一旁咯吱咯吱地笑了,慢吞吞地蹭到她爹怀里去。
你看看这一家人,全都跟我作对!
周惊长不可能刷碗的,他把碗筷放水往池子里一撂,穿过客厅迅速关门了。
屋子里的灯花仿佛烧得没有尽头,一直到夜幕降临都还如白日永昼。
周惊长睡一觉醒来,喻说迟居然快把晚饭做好了,厨艺看起来精进不少。
“……”
周惊长安静地踱步进厨房,小苔就扯着后爸的裤腿站在旁边,念念有词地指挥凉拌的食材。
“小花呢?回房间了?”
周惊长看着四道凉菜,疑惑。
喻说迟将拌番茄的筷子递给小苔,抱歉地说:“本来小花是想跟我们一起给你做饭的,但开火的时候忘记了她眼睛,导致受火光刺激发痛。半小时前我们就带她回房间,先喝药休息了。对不起。”
周惊长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不由自主扭了下喻说迟外套衣角,连自己都没注意:
“这不怪你……她的眼睛,紫色很漂亮。不管你的事……”
其实他有时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毕竟他曾被圣临教选中,说是受了金圣灵祝福的凡人。他还疑心是当初王宫给他喝的那些药的问题,毕竟十八岁之前连着喝了三年,配方什么都不清楚……而现在凌向温又对小花的症状颇有研究,所以是老凌医生的药害的几率就更大了。
而凌向温作为子孙,继承了老医生关于第二性别的研究,却以德报怨般帮助自己。毕竟喻说迟说,老御医死状凄惨。
周惊长心里忐忑,觉得御医可怜无辜,多少都是受自己牵连。但想到自己也是受害者,所以愧疚感就轻了很多。
“你怎么一直翻来覆去的。”
夜深了,喻说迟还开着夜灯看教材,周惊长早枕着手臂闭眼了,但是一直没睡着。
“……不好意思,妨碍你了。”
周惊长躺着不动了,皱着眉头深闭眼,看起来有些烦恼。
喻说迟合上书,笑笑:“怎么会。”
“晚安。”
言毕他关灯休息。周惊长眨下眼睛,还是耐不住讲话的性子,转过身去摇人道:“你困了?”
喻说迟也翻身,然而他面对卧室门,背对周惊长,懒洋洋答:“不困。”
周惊长头一回在谁身上看见一个词叫“不待见”。他忿忿不平地保持姿势不变,暗自较劲道:“尊敬的喻上将,我冷得睡不着。”
喻说迟:“最近下雨,是有些降温。不过明天会晴朗。要不你等明天暖和了再睡。”
周惊长:“你说的人话吗?”
喻说迟:“那你要我说什么……把被子分你一半?”
周惊长翻身扭头了:“滚蛋。”
喻说迟表面意思:“我说人话你又不听。你还是不是人了?”
周惊长气得昏厥:“……明天晴朗了,你是不是要去野区练军?上次说的还算数么。我要跟你去那里练枪。”
喻说迟惊讶:“突然想通了?”
周惊长波澜如死:“只是突然想击毙你。”
喻说迟淡笑着将被子贴过去。
“——你真想击毙我啊?”
喻说迟拿着周惊长的手,还没告诉他射击的要领,就被抢先一步开了枪。
子弹气流倒旋袭面,即使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还是有些危险。
晴日野区寂静,远方有一阵操练跑圈的脚步声。四周空气里弥漫着肆无忌惮的花香,以及雨霁的泥土芬芳。
周惊长盯着他们轻叠着的手,默默侧过脸,抬起来瞅了一眼喻说迟。
喻说迟表情严肃,浓密的睫毛遮挡之下,眼睛的紫色比寻常更深更亮了。
“我想你需要挺直腰,站稳,目视前方,”喻说迟碰了下周惊长的腰又握紧他的手,教他瞄准八百米外一枝枯萎明显的玫瑰花,凝住眸光,“不需要看我。不需要任何令你分心的事物。”
“——否则手不稳,目标也就逃之夭夭了。”
话落,一只灰乌鸦从野径蹦出来。喻说迟将手枪丢给周惊长,自己好整以暇地撑着脸,坐在废墟边上看。
周惊长抓着枪一头雾水,还没回过味儿:“你确定不去看那些新兵而要一直盯着我吗。”
“屈骁驰欠我钱,得让他加倍干活。”喻说迟松弛地往后仰。
“他借你什么钱了?”
“他借我钱,给池昼买新帽子。”
“……什么帽子,绿帽子吗,”周惊长严肃不可思议,“他不会拿钱嫖去了吧?”
喻说迟:“你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是?”
“——你啊。”
周惊长挑眉,手腕一翻,转身拿枪口对准了喻说迟的眉心。
冰冷的黑枪抵在皮肤上,喻说迟愣了会儿。
“上将,你还有什么遗愿没有?”周惊长笑笑蹙眉,抬唇。
喻说迟扇动两下睫毛,不假思索后笑了:
“我死之前,能吻一下你吗?”
周惊长拿枪的手一顿,调侃的风情被玫瑰海吹散,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讥诮答:“我亲你之后,你就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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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