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几天,周惊长从圣灵主教堂回来,喻说迟竟然在钟楼等他。
圣灵河流经此处,灌溉出了教堂前最美的一片金玫瑰花海。夜色下静谧的花香弥漫,依稀有礼拜吟唱的余音,就好像回到当初帝京花园里,世俗圣灵给他们念教经的时候。
“手上拿的什么?”
看见人,喻说迟牵住小玫瑰。
大金毛绕着周惊长来回跑来回嗅,还站起来舔周惊长的手。
周惊长被小玫瑰舔得痒,闪了下惹上笑:“这是教堂发的一些自制果酱和面包。”
“就是圣灵节的前三个月,教堂会给来礼拜的教徒发吃的。前几年我都没少期待这个时候,因为萨明牧师会给我领很多面包,接济我过日子……圣灵节每年都有,但是在民间选世俗圣灵的圣灵节,却是二十年一度。”
喻说迟接过袋子,里边果然是涂满黄油的面包:“嗯。如今共和党指导宗教发展,革除了选世俗圣灵并戕害其父母亲人、再送进王宫的传统。以后都不会再有年幼的孩子、寻常的家庭,被权力无辜牵连了。”
“但是一过二十年就把圣灵节办得二十年内最隆重的传统没有改变。新政权建立不久,今年圣灵节的到来,岂不正是政教合一落地的好时机?”
周惊长认真思考后问他。
喻说迟颔首表示欣赏:“对的……不过,萨明牧师是谁?”
周惊长牵过小玫瑰,沉默片刻才答:
“你不认识?是一位生活清贫但德高望重的女牧师。如果不是她,我和孩子早就死了。”
喻说迟拎着面包,走在周惊长身边,迟疑半晌问:
“……你能给我讲讲吗?”
玫也金的夜空满天繁星,星光落在圣灵河中,夜里也波光粼粼。
十年前,周惊长也看见这条河在圣灵主教堂的崖边倾泻千里。但那时一落千丈的,不是瀑布,而是他心中、磅礴的信仰——
“是不是圣灵失去纯洁之身,就会被圣临教驱逐?”
“保护我是你的职责……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记忆中野区玫瑰海美得稍纵即逝,次日周惊长醒来的时候,废墟外早被雨淋得泥泞不堪。
他在角落里抱着衣服坐起来,脚边还散落着一瓶抑制剂。
周惊长垂眸,拿起那个残余药水的瓶子,在手心里把玩几下,之后就一道弧线甩了出去。
他记得昨天自己靠近那个冷漠疏离的Alpha时,对方从装手枪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瓶抑制剂,神情严肃地让他喝下去。
他其实认识这个Alpha,名字记住了,样子记住了,公爵家养子的身份也记住了,就连信息素的味道也记住了。
很多个雨水潮湿的帝京天气,花园阁楼下不再有风雅多情的贵人们,只剩那一个愿意卑躬屈膝的Alpha,还风雨无阻地来花园,小心翼翼地修剪满园的金玫瑰。
年少的周惊长高贵而傲慢,对他阁楼下的所有人都厌恶至极,明明帝京的雨天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却被那样一个不起眼的Alpha给打搅了。
周惊长倚在阁楼里念圣临教经,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于是那个Alpha的身影就在阴沉的天色里模糊了,模糊到擦不掉的程度。他躬身在花根边,真的还如晴朗时那样,虔诚地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
周惊长在很多个雨天静静地睡着,梦里也充斥着雨里湿漉漉的青苔味道。
于是他就知道了,那个Alpha和他的信息素一模一样,浑身潮湿,晒不透,干不了。
否则为什么第二天的帝京风和日丽,也照样有潮湿气息的风拂面而来呢?
原来是那个Alpha站在一群高傲的王公贵族后,没抬起头,像被帝京的雨打褪色了一样,黯然无光。
周惊长的少年时代,就在那讨厌的、长着暗苔的花园里度过了,那个Alpha再殷勤都不可能获得圣灵的青睐,再虔诚都没办法获得金玫瑰的怜爱。或许那人终于有了自知之明,在第三年主动离开了。
“我们要去追袭狂妄的共和徒,而您所在的野区至少有一人留下护送,王宫花园正寂寞地等待您归去。”
一部分嚣张的共和军不知怎的袭击了野区,计划通过野区逃走的周惊长心悸不已。
他挨个扫过那些身姿端正、眉目英俊的Alpha,感觉自己不知羞耻的怪病又在蠢蠢欲动,而那几个人迎上他的目光,就粲然笑起来介绍自己,好像巴不得他犯病一样。
周惊长默默退后,指着最右边那个目光微微下垂的:“你呢……你怎么不说话啊?”
那个Alpha被迫抬了些视线,然而还是没有对上周惊长琥珀色的眼眸。他和其他军人一样站得很挺拔,宛如一棵薄冷的高树。
闻言,他字正腔圆答:
“我在十八岁时加入了帝国野区第一军。来时,我看见帝京花园长满了杂草,你的金玫瑰败了一地。”
怎么我离开花园一年,你的花园就一败涂地了呢,没有人为你修剪打理吗?
——不管怎样,你的玫瑰海凋零了,你该回去了。
周惊长听不出声音,记不清样貌,快忘了名字,然而金玫瑰败了一地、花底暗苔生长的猜想让他一下子记起来,这个人很讨厌。
这个人像低劣的暗苔,登不上台面见不得光,就是很讨厌。
十五岁的时候讨厌,十八岁的还是讨厌。
十八岁以后,就是我的一辈子了,我一辈子都会讨厌你了。
因为,周惊长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意识到这个严重问题的时候正茕茕孑立,举目无亲。
当初在野区的那天,周惊长只是想找个Alpha借标记,临时的,永久的,应该都属于不再纯洁的范围,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廉耻且胆大妄为的Alpha,竟然让他怀孕了。
周惊长对那Alpha不信任的同时对自己更不信任,按理来说不该这么碰巧的,更何况他非常讨厌那个Alpha,特意留了个讨厌的其貌不扬的信息素很弱的Alpha,就是不想自己发情,不想对着谁都能毫无尊严地发情。
周惊长觉得抑制药有问题,难道那个Alpha心机深沉,以为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就能一步登天?可那天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除了腺体微微发痛,但那是他清醒的时候命令对方咬上来的。
周惊长在难以置信中度过了钱财充足的几天半月,又在腹部疼痛难忍的流浪里躲开王室搜寻,独自跋涉来到帝京的圣灵主教堂。
不论如何他都是圣临教徒,他需要教堂的帮助,最好将孩子打掉。他现在就连自己都养不起了,又怎么养育自己的孩子?
午夜十二时,他跪在严实封闭的大教堂前,支着贫弱的身体敲响殿门。身体的疼痛让他后悔得想要自尽,夜雾与月光洒下来都宛如刑具,在他身上覆一遍又一遍的白色刀片。
周惊长拉着教堂冰冷的门环,眼泪止不住地掉。他的疼痛发烫,悬在心底下,一坠一扯,肝肠寸断。
他在疼痛里想念起了潮湿的青苔气息,Omega的本能让他在脆弱的时刻渴望Alpha的陪伴。过去他从来没有稀罕过那种味道,那种再寻常不过的低劣的味道,长在腐烂的玫瑰根系、或者石墙角落的味道。
他想不出来假若自己临产了,有什么地方能供他安稳度过,偌大的玫也金,只剩下圣临教这个依托。
“开门、开开门可以吗……”
周惊长压抑着喉咙里的泪水,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可以打败他,他前所未有地发现自己微不足道、无能为力。
他抓着门环的手一直打颤,浑身镀冰般寒冷。终于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等到了大使徒的到来。
教堂内温暖的烛火跳跃着诱人,还有香甜的面包与果酱气息隔夜不绝,然而那一切都与周惊长无关,他早已成了圣临教的罪人。
“大使徒……我好像怀孕了,你可以让医士帮我检查一下吗……”
周惊长认得圣临教的大使徒。当初就是大使徒将他从周家接过来的,也是大使徒为他举行的加冕仪式。
大使徒为教会操劳圣灵事务数十年,如今年迈而枯瘦。那样一副宛如枯骨的躯体,却能在一瞬间烧出雷霆般的怒火。
“你是诚心羞辱我,也是在侮辱我圣临教的神祗!你逃出王宫,违背了我圣临教与世俗王庭的契约,已然罪不可恕;可你不仅逃出了王宫,更说自己怀了世俗的恶婴!你玷污了金圣灵神的祝福,你该被业火烧成灰烬!”
“大使徒……”
“你给我滚!”
“大使徒……自我八岁起被您带到圣临教,就一直视您为父,”周惊长听了大使徒一番话,深深感到绝望,“为什么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您却这样冷漠无情啊?”
雷诺大使徒一双烁光的鹰眼藏在教会帽袍下,他一甩袖,厉声道:“萨明,将他拖出去,扔下那条瀑布……就让圣灵河洗去他的罪孽吧!来世,金圣灵也不会再庇佑你这深恩尽负的罪业!”
周惊长看清大使徒无情无义,一了百了的痛楚让他敢于痛心畅言:
“凭什么??您告诉我众生平等,为何独我被排除在外?!假使我爱上一个人并结下纯洁的爱果,为什么我所诞育的这条生命就是罪恶的呢?人生下来不是受罪还债的,是受神的祝福而降生于世间的,如若人对神有罪,那么他不会打心底爱那个让他受罪的神的。因为他们过得太苦了!”
“你!!”
周惊长跪在教堂前那一片月光下,扯着长眉闭眼,想就此结束。
雷诺大使徒怒发冲冠举起教棍,欲图杖毙此罪孽,然而圣灵主教堂前不允许血腥发生,因此棍杖未能当头落下。
“你……你走吧!你逃吧!你滚回你的本家去吧!我将收回你的圣名,就当我十年前没有在民间找到你这个孽徒,就当我在人生风烛残年之际,违负了金圣灵神的真旨——我会替你向神赎罪!”
所谓圣名,即世俗圣灵入棺后,留在人间供信徒祭拜的圣神之名。或普通教众朝圣的书面名。
雷诺大使徒丢了一包袱的面包与果酱给他,之后便随着萨明二使徒返回教堂。温暖光线隔绝,冰冷殿门深闭。
周惊长想过回周家,可是他的亲生父母早就被帝国枪毙了。现帝国局势动荡,他逃出王庭,还能去哪里呢。如今圣临教也不再是他的家了。他擦干眼角的泪水,独自一人颤抖着攀爬起来。他途径摇曳生香的圣殿金玫瑰海,看见脚下那一泻千里的银瀑。
被人豢养了十年的金丝雀逃出窄笼,本以为外界自由博爱,却只找到死路一条。
——信仰全无的人,终被黑暗笼覆。
ps:圣名,也就是周惊长、整个玫也金的人民都有类似雷诺、萨明这样偏西幻风格的名字(默认百姓全部信教)。主要用于教堂活动(。)
为何俺起了周这样的名字,因为设定异世大陆,没必要条条框框地写嘿嘿嘿。
且这里的神也不是西方神,甚至可以不模仿西幻而自创角色起名方式。
但俺还是喜欢自己本土的取名方式,且对汉字含义更了解一些,希望取的名字符合人物调性,所以用了咱们国家的姓加名。
总之整篇文时空都杂糅,包括角色交通方式、居住条件、工作环境甚至食物,说不定下次出现个糍粑米糕粽子甚至热干面米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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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