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树间的缝隙在地上形成光点，夏蝉藏在树枝间一声接着一声的叫，这几天小河村晚上也热闹了，半大的小子结伴提着灯去山上找知了猴，这逮到卖了钱就是他们的，至于如何分钱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福在河边把衣服放在砧上用捣衣杵捶打着，低着头胳膊斜着蹭了蹭额上的汗，夏日衣裳换的勤，林福把一大家子的衣服都拿来洗了。
用清水过两遍，拧出水回去晾一下午就可以了，洗好后，林福把木盆什么的收拾好离开河边。
林福迎面碰上了从镇上回来的沈青山，他手上还提着纸钱和一坛子酒，不知怎的，林福停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沈青山看。
他身量极高，林福在村里算的上是个子高的小哥儿却只到他肩膀处，沈青山眼型偏窄，眼尾微微收着，瞳仁是极黑的墨色，望过来时向深秋的潭水，清寒见底，半点涟漪都无，他直直注视着林福，微微侧着身子。
林福被他眼神中的冷意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盯着一个汉子看了这么久，耳垂和脸颊上染上淡粉色，抱着木盆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低垂着脑袋看着地面。
沈青山收回视线，抬脚继续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感觉脸上的热意退了才抬起头看向前面，抱着木盆往家赶，怕再碰上沈青山他特意放缓了步子。
回到家，林福把衣服晾起来，坐在凳子上长舒一口气，用右手轻拍了几下额头，那种羞赧的情绪才缓解一些。
上次抓的田螺已经吐了两天沙子，林福起身把田螺清洗几遍，用杵臼把它碾的碎一些混着草的嫩叶和茎杆一起放在食槽里喂给鸡吃。
山脚一处，沈青山把摘的野果放在两座坟前，石板上有着侵蚀的痕迹，他用手摸着上面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沈青山念过几年书识得字，幸而能把爹娘的名字刻上不至于成为野坟。
沈青山跪在地上，指尖捏着一沓纸钱，用火点着，火苗卷着纸角往上窜，黄纸蜷缩、变黑，被风一吹，悠悠飞向远处的天际。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低沉:“阿娘、阿爹我刚回来，没什么准备，等下一次带你爱吃的桂花糕……”沈青山站起来把酒坛子拿在手里，给柳秀春和沈平安坟前倒了些酒，坐在石头上自己喝了一口，酒味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味道很好。
沈青山又喝了两口，把酒坛子盖上放在一旁，这酒是沈平安在时最爱喝的，他小时候还因为偷喝酒被他阿爹训了一顿。
柳叶贴着唇，熟悉的青涩气息先漫上来，曲调随着振动响起悠扬肆意，这是他行军打仗时跟着军营里的人学的，那个爱笑的汉子会的曲子很多，可惜会吹奏那些曲子的人再也没法醒来，沈青山也只学会了这一首。
曲子吹完，把柳叶夹在食指与中指间，蜷缩着手，沈青山抬头黑沉沉的眸子望着远处，当初离家参军他是抱着死了的想法去的，阿爹阿娘都走了，留下他守着空洞的屋子，过往的回忆走马观花似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似乎天崩地裂也莫过于此了。
他背着包袱离开了家，想着若是死了就能见到阿爹阿娘了，只是可惜没法儿葬在他们旁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等自己。
战场残酷，刀枪剑影杀人见血，沈青山见到了更多的人的死亡，若不是没有办法，谁又甘愿做马前卒呢？害羞的汉子没能回去娶到喜欢的姑娘，年岁小的少年没能回去与亲人团聚，战场上的尸骨遍野，沾着血迹的平安福被战马的铁蹄踩在地上，早已脏污不堪。
沈青山身上有许多伤痕，触目惊心，能活下来手全脚全已经非常幸运了，他还记得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如愿以偿再次见到了阿娘和阿爹。
那次战役统帅指挥失误，全军死伤过半，沈青山的腹部被箭矢射中，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梦中白茫茫的一片，柳秀春和沈平安呼唤着他，两个人眉头紧锁，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沈青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出声来，时间似乎没有过这么久，可是阿娘和阿爹的面孔好像模糊了一些，三人拥在一起，就好像还在小河村的青瓦房里待着一样幸福。
“青山，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柳秀春声音哽咽，眼睛通红，脸上留着泪。沈平安的眼眶也湿了，半大的小子被抛下，他一定痛苦极了。
“我只是有些想你们，你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这次带着我一起走吧。”沈青山从小就性子要强，又因为是个汉子不怎么哭，可是现在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断断续续地说道。
柳秀春和沈平安痛苦地摇着头，他们真是心如刀割，世间大抵如此，生离死别最痛苦，柳秀春温柔地拭去沈青山脸上的泪，说道:“青山，你要好好活下去，阿娘和阿爹会保佑你，阿娘求求你，好吗？”
沈青山终是点了点头，黑沉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柳秀春和沈平安，想把他们的面孔记得熟一些再熟一些。
沈平安揉了揉沈青山的头，笑着说道:“别忘了阿爹最喜欢的酒，等回去了我们爷俩一起喝。”
说完，沈平安和柳秀春的身影便消失了，沈青山也醒了过来。
“你醒了，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幸好箭矢没有刺中要害，否则华佗在世也保不住你的命。”行军的大夫给他的伤口换药，又用布条包扎好，摸了摸胡子道。
“生生死死我见得多了，把命保住才不辜负等待之人，小子，你说对不对？”
沈青山点点头，牵动腹上的伤口有些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来，战事平了，他也重新回到了小河村，破碎的心似乎重新愈合了一些，就这样守着一起生活过的家也挺好。
盛夏蝉鸣阵阵聒噪，可沈青山的背影却格外落寞。
林家，余梅香把用凉水泡的西瓜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切成一溜一溜的块，喊着林福和李红花他们过来吃。
林福坐在凳子上咬下一口瓜瓤，清甜的汁水顺着指尖流下来，冰凉的气息滑进喉咙里，暑气都被冲散的许多，他留了一些瓤剩下给狗崽吃，也让它尝尝西瓜的滋味。
这西瓜是给林福外祖送桃时拉回来的，盛夏西瓜熟了余家舅舅还会给送来，所以林家就没有种西瓜。
林福把手冲洗一下，刚才手上沾了西瓜汁很是黏腻，家里的艾草和菖蒲少了，林福背着竹筐去山上割些回来，他向余梅香说了一下，抬脚就准备走了。
“小福，你等等”余梅香赶紧把林福叫住，自己去东厢房把新做的香囊拿出来递给他。林福把香囊带在腰间，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菜地，黄瓜一条条长长坠在架子上，进去摘了一根拿在手里吃了起来。
狗崽长大了，走路都沉稳不少，不远不近贴着林福，尾巴一扭一扭的。
山上，林福把艾草割了放进竹筐里，手上难免沾上味道，林福还挺喜欢的，草木香混着药香，让人觉得沉稳又安神。
狗崽趴在一棵树下躲着太阳，时不时耳朵动一动，林福走动的时候它会睁开眼睛看看，只要林福没走远，它也不会乱跑就待在树下陪着林福。
菖蒲和艾草割了满筐，林福把竹筐放在一旁坐在狗崽旁边歇一歇，拿出竹筒喝着水，凉茶滑进喉咙里又把额头和脸上的汗擦干净，一阵微风吹来，林福的发丝被吹动，这才觉得凉快一些。
林福歇了一会儿，叫了声狗崽，狗崽站起来伸了伸腰，前肢蹭了蹭嘴筒子，跟着林福一起下山了。
路上，院门敞开，一些妇人夫郎坐在过廊下聚在一起摇着蒲扇说着闲话，有些人看见林福打了声招呼，林福就驻足停下说两句话就离开了。
夏夫郎开口说道:“这福哥儿颜色真不错，也不知道梅香又给相看没。”
李老太太上了年纪，眼睛有些花，好不容易才把线头穿进去，捻这线道:“这宋家亲事定在下月十五，夏水芹也是真着急了。”
李双笑了两声:“那可不是急了，花了五两银子才娶回的夫郎呢。”一旁人跟着笑了起来。
夏夫郎低垂着头，悄声说道:“我原先去找春凤打听，原本和林家说的就是二两银子就能娶福哥儿，这一下子不仅赔了人家五两还落了个淫棍童生的名头，夏水芹要是再挑拣，她儿子恐怕连媳妇都娶不上，还连累了家里两个孩子的亲事。”
“真是个拎不清的，宋家族老因上次的事还气病了呢，喝了几回药才好。”李双说道
“也是该，因他姓宋的出了个童生就觉得越过了人去，总拿这事说道，听的我心烦。”
……
林福把竹筐卸下，拿了一把艾草和菖蒲，分别在猪圈、鸡圈和驴棚里点燃，烟雾飘起来，满是清香，夏天蚊虫多就得常些熏些艾草，养了家禽粪便也有味道，刚好盖住味道，乡下人虽说没那么多讲究，可终归干净些心里也舒坦。
林福又拿了一些出来把屋子里也熏一熏，剩下的摊开分散放在竹席上晒，等晒干后分成一捆一捆的烧着用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