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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墓地和音乐会

栖云山公墓,晨。

穆靖川很少来温舒乔坟上,满打满算只有两次。一次是墓地落成的那天,第二次就是某次陪陈曼办完死亡证明来这里献了花。

他是一直不想来的,仿佛只要他不来,看不到舒乔冷冰冰的墓碑,就不用把他和死亡联系到一起。

陈曼给温舒乔选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只有他的名字、一句“Until we meet again”,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照片,也没有生卒年月。

甚至墓碑下都没有一盒骨灰。

山间的风一点都算不得温柔,站的久了就连耳朵尖都觉得有些发麻。穆靖川把郁金香放在温舒乔的墓碑前,朝手心哈了哈气,用力搓了搓,捂住耳尖。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钟头,但还一句话都没和温舒乔讲。昨天海华的人力资源部给他发来了花名册,他翻来覆去查了三遍,还是没能找到陈曼夫妻的名字。

冰凉的耳尖带走了他手指的热度,二者的温度渐渐趋同,互相消失在对方的触觉里。

“舒乔,”他对那墓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他拍拍墓碑,触感冰凉。

“走啦。”

*

直到去音乐会的当天早上,穆靖川才突然意识到程池并没有一身适合穿去音乐会的衣服。

“现在哪有人像你那么讲究?”程池边往身上套穆靖川丢给他的第四身衣服,一边小声抱怨道,“音乐会的dress code没你想的那么严格吧,如果到时候只有咱们两个西装革履,那就尴尬了。”

穆靖川突然问:“你去过音乐会?”

“赵致良去过啊,”程池不假思索地解释说,“他之前还想请我去来着,我没答应。”

“赵致良?”

“嗯,”他淡淡地说,“他家又不缺钱。”

程池把手递给穆靖川:“系扣子。”

“哦。”

他的衣服程池穿还是有点儿长,穆靖川很自然地帮他把袖口挽起来,系上手肘处的扣子,再整齐地压在支具下面。

“那他怎么天天手头那么紧?”

“跟你一样啊,离经叛道,被老妈老爹制裁了,”程池垂着眼睛看他帮自己系扣子,随意笑笑,“其实他还有个弟弟,今年才三岁。”

“这么小?”

“后妈生的。”

袖口被穆靖川折得很整齐,程池看了看,没说什么。当穆靖川再把领带递给他的时候,他随手推开:

“打领带也太浮夸了。”

他从一摞试下来的衣服里挑出一件黑灰色的毛衣马甲:“我穿这个就好了,比这个再正式就出不了门了。”

穆靖川看着他把马甲套上,确实没有太休闲也没有太正式,于是也点点头。

“后妈生的,然后呢?”

“你怎么还在想后妈的事啊,”程池笑起来,“好吧,就是因为他跟后妈处不来,所以才跑到地下街当小混混——有后妈就有后爹,他爸也完全不管他。”

“原来是这样。”穆靖川说。

换好衣服,程池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大号创可贴,自顾自地拆开包装。他额头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结痂了,正是最不好看的时候。穆靖川默默注视着他。

程池答应和他一起来音乐会的过程顺利地吓人,穆靖川完全没有想到。他本以为程池至少会对他发一场脾气,但却没有。程池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张票,恐怕连上面的文字都没看清,就冷冷地回了一句:

“随你。”

穆靖川就当他答应了。

其实他不是没有私心——他和舒乔一直欠着一场音乐会没有去听。

只是这件事不该让程池知道。

怕他一只手贴不整齐,穆靖川把创可贴从他手里抽出来,几下就帮他贴上。

之后他看了看手表,说道:“该走了,半个小时应该能开过去。”

事实证明,穆靖川预估严重偏差。两个人用了将近五十分钟才赶到音乐厅,门口排队进场的队伍已经走到了最末尾。

程池捏着票,和穆靖川匆匆站在队伍最末尾,边向前走边观察着队伍中人们的穿着,大多都随意得和地铁站里没什么两样。

“幸好没听你的,不然可就太丢脸了。”

穆靖川没说话,只是伸手搭住程池的肩膀,在他身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音乐会的dress code没有那么严格,他好像,只是想看程池穿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很像舒乔。

两个人检了票,很快进了音乐厅。叶泊远为了和郑心约会这次也算是下了血本,买的座位在那一场最贵的区域里。

灯光暗下,乐团首席率先入场。

“开始了。”穆靖川小声提醒。

首席是一位身穿黑裙的金发女子,穿着高跟鞋的身高目测过了一米八。她提着小提琴朝观众鞠躬致意,乐团其余演奏者陆续进场。全场校音后,指挥独自登台。

与那位身材高挑的首席不同,也与穆靖川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迥异——这位指挥,却是一位身材矮小的男性。穆靖川看不出外国人的年龄,只看出他头发花白,至少也是中年。

指挥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分别朝观众与乐团鞠躬。掌声雷动,演奏开始。

作为德国最著名的作曲家之一,“音乐诗人”罗伯特·舒曼的作品成为了这支德国老牌古典乐团全球巡演的核心曲目。舒曼最负盛名的作品莫过于钢琴组曲《童年情景》,但乐团这次表演的主要还是他创作的一系列交响乐曲目。《童年情景》组曲中只选定了其中最著名的一首,作为本场演出的压轴之作。

程池到了这时才有时间看节目单,就着台上一点微弱的灯光,缓慢地辨认着节目单上的文字。当他看到最后一首曲目的名称时,目光在此停顿了许久。

“嗯?”看他一直对着节目单发呆,穆靖川凑近,小声询问。

程池摇摇头,把节目单折好,捏在手里。

第一交响曲《春天》,旋律明亮得如同真正的盎然春意,节奏欢快而紧促。指挥在台上热情洋溢地动作,一整套组曲下来早已挥汗如雨。

过于生机勃勃的旋律反而会让听者深刻地觉察到自己本心的晦暗与阴郁。程池听得不是很舒服,心跳随着鼓点飞快地跳动着,那种焦虑而烦躁的情绪愈发强烈。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乐曲中那个蓬勃的春天吸进去,在花朵与春草中迷失方向。那种恍惚的感受在组曲末尾达到顶峰,对身体的感知逐渐消失,以至于连自己为何身在此处的原因都变得模糊。

手里的节目单被他攥得死紧,纸张折叠的边缘断裂,露出细小的毛边,摩擦在他的手心里。

穆靖川自知不是个有音乐细胞的人,虽然他完全听不明白,却也被如此热情而明亮的旋律感染,直到身边那人隐隐发抖才注意到他的异样。

程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舞台上的灯光映照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他整个人靠在座椅里,手里的节目单被攥得皱巴巴的。

演奏过程中不方便讲话,穆靖川扒开他攥着纸张的左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程池的手心触感冰凉,却已完全湿了。

程池忽然被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拉出来,身子一僵,无声地转过头,和身边人对望。

穆靖川的眼睛在黑暗里很明亮,他捏了捏程池的手,没说什么。

程池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舞台。

《春天》组曲在一段激昂的旋律中到达尾声,指挥朝台下点头致意,掌声热烈响起。程池把手从穆靖川手里抽出来,本想和观众一起鼓掌,手抬到一半,看了看自己裹了半条手臂的支具,只能作罢。

穆靖川的目光依旧在他身上,收回突然空落落的右手,混在掌声里,缓慢地拍了几下。

掌声停下后,指挥翻了翻谱子,重新举起指挥棒。旋律改变,换成了节目单上的另一首曲目,节奏比《春天》更加舒缓。

穆靖川本想接着拉着程池,一伸手却扑了个空。一抬头,看见程池把双手抱在胸前,以一个散漫的姿势缩在座椅之中。他听的没有刚才认真,可神色反而比刚才浑身冒冷汗时轻松了不少,只是看起来百无聊赖。程池的表情很冷淡,甚至有些不耐烦。他突然挂上一副对交响乐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如坐针毡。

穆靖川不得不收回手,稍有失落地看向舞台,不由自主地和程池一起神游天外,脑袋里想的却是他们各自的、不同的东西。

他请舒乔来音乐会的那次,舒乔也坐在他的右手边。舒乔来之前就已经很兴奋,结束之后更是第一个跑去找那个钢琴家签名合照。

那张照片还在他的电脑里,不久前才看到过。

可程池是真的觉得无趣,温舒乔喜欢的事情程池不喜欢。脸能长得一样,喜好和性格却不会。

如果和他一起来音乐会的是温舒乔……

穆靖川一个激灵,在比较二者的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就赶紧把即将发散的想法按下。

和程池相处得越久,他就越能感觉到程池和温舒乔从个性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毕竟他们有一模一样的脸,即便穆靖川意识到这一点,他反而还是会更频繁地想起温舒乔。

程池已经在座椅上换了第无数个姿势,坐立难安。终于,随着一个戛然而止的激烈音符,演奏会上半场结束。观众席内的掌声更为热情地响起,久久不停。

之后就是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演奏者稍加休整,观众也开始走动。

“刚才怎么了?”穆靖川问。

程池把那张皱巴巴的节目展开,再次看了后半场的曲目名称。

“有点儿闷,”程池没有解释,随口一问,“有水吗?”

穆靖川耸耸肩,笑着环视四周,示意他他们两人正在音乐厅里:“得出去买。”

程池坐在裹着绒布的座椅上,回头看向音乐厅的出口。看他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穆靖川笑了笑,说:“走吧,看了半场也值回票价了。”

听了这话,程池郁闷的心情终于高兴一点儿,轻笑道:“你根本就没花钱。”

“那更值得了。”穆靖川回答。

趁着中场休息,两人很快出了音乐厅。程池是真的有点儿渴了,在门口买了瓶矿泉水,站在大厅里一口气喝了一半。

“回去吗?”

程池用手背蹭一下唇角的水渍,把瓶子递给穆靖川。

穆靖川帮他把瓶盖拧上,拿在手里。

“你想回去吗?还是去什么别的地方。”

“不想,”程池回答的很诚实,“难得出来一趟——更何况出门前被你逼着挑了那么久衣服。”

正说着,程池向身后仰靠一下,本想靠着墙面,却没注意到身后支着的一张海报。程池一下失了平衡,踉跄着往后退一步,接着又被脚下的几根铁架一绊——

“小心——”

穆靖川伸手拉住他,程池毕竟是右利手,混乱之中把那只受伤的右手伸了过去。穆靖川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他,扯住他右手的那一刻就知道大事不妙,但为时已晚。

程池被他拉住,没摔在地上;那张绷在架子上的海报却被撞倒,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地。

“怎么了,没事儿吧?”

一个工作人员小步跑来,看了看地上的海报,又看了看刚刚站定的程池,一眼看到他骨折的右手。

“手没事吧!”她比穆靖川先开口。

穆靖川把被抢走的台词咽回去。

“没事,”程池自然会这么说,淡定地动动手指,“不疼。”

“不好意——”

“那就好那就好。”

工作人员放下心,边呢喃着不该把海报支在这么挡路的地方,边把海报捡起来,重新撑起支架。穆靖川反倒皱眉,凑在程池耳边问他:

“手真没事儿?不会骨裂吧……”

“你在咒我吗?”程池抱怨道,“我是纸糊的吗?”

“没有,我只是怕你讹我……”

两人说话时,工作人员已经将那张海报重新支了起来,顺便拖到了更靠近墙角的位置。那是一张青少年古典乐新锐赛的海报,明早九点就要在这里举行。比赛的标志是一枚海豚形状的音符,主体是蓝白两色。

穆靖川只扫了那张海报一眼就转向程池:“要不咱们去看电影?”

程池突然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好啊……”

“困了?”

“还好,就是有点儿累。”

穆靖川笑道:“你只是坐了一小时,怎么就累到了?”

中场休息结束,音乐厅里恰巧重新响起掌声和音乐声。程池的视线越过演奏厅的大门望向依稀可见的小半个乐团,脸上的笑意缓慢地消失了。

“假装自己爱看也是很累的。”

我只看过一次音乐会

为了写这段还专门去听了好多交响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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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墓地和音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