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挺安静的，跟平常樯建林没在的时候差不多。
不过仔细闻好像能闻出来一点儿特别淡的香味儿。
樯澜进屋之后一把拉上门，先往屋里随便看了两眼。
“这儿呢。”声音是从客厅传过来的，樯澜立马又往客厅看过去。
等认清楚人之后他吃惊了一下。
客厅里站着的是跟他没见过几面的那位后妈，朝迎楠，不过前两天他们也才见过一面，但那天情况比较特殊。
现在猛地跟他面对面站一块儿，樯澜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
朝迎楠一头白金色的波浪卷儿挺显眼的，从这个屋里一待，跟让变形计放乡下历练的大小姐一样。
“从门口僵着干什么？坐下说，”朝迎楠往沙发上十分熟络地拍了一下，“你去看你爸了？”
樯澜把鞋换了，然后走过去从沙发另一头坐下了，“看了，生命特征挺明显的，嘴上骂着就没消停过。”
朝迎楠拿了个杯子，往里倒了点儿水，想了想又把水倒花盆里重新倒了一杯，她把杯子放在樯澜跟前，“樯建林这人……哎，你俩不会又吵了吧？”
“谢谢，”樯澜说，“我没跟他吵过，从来只有他单方面吼我的份儿。”
“你这孩子也是真苦，摊上这么个爹，”朝迎楠皱着眉毛摇了摇头，“他每次这么吼你你一点儿都不生气？”
“刚开始肯定气，”樯澜喝了口水，“但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可能习惯了，就没什么反应了。”
“那是你往一块儿攒着呢，”朝迎楠盯着他说，“你要没什么情绪能往自己手上来这么一下吗？你才十七，做什么事儿是冲动，但你那一刀已经到血管儿了你知道吗？要晚送一会儿……真救不回来。”
樯澜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朝迎楠情绪能平复点儿了才开的口。
“没冲动，”樯澜说，“我想了有一阵儿了，要这么继续活着没什么必要，多方面因素衡量下来就那么死了可能更划算。”
朝迎楠把头扭过来盯着他。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了，”樯澜平静地说，“我这应该算死在起跑线上了，或者一开始就连跑道儿都没有，要继续这么稀里糊涂地往下走，我怕活成第二个樯建林。”
“你肯定变不成他那样儿，”朝迎楠坐过来往他肩膀上拍了拍，“就凭你能想出来这些，你也肯定活不成他那样儿，你其实……跟我想的不怎么一样。”
“嗯，”樯澜点了点头，“光是樯建林的儿子这一条，就够从想象里把我拼出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朝迎楠说，“本来我过来是想骂你两句，可现在总感觉你不像个小孩儿，用不着我骂，你的问题也不是随便骂两句就能解决的。”
“是吗。”樯澜往沙发上一靠，看着朝迎楠说，“那能怎么解决？”
“你不太有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朝迎楠想了想说，“一般你们这个年龄的小孩儿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而且心里面不怎么装事儿，碰见让自己不高兴的就骂两句，骂完转头就把这事儿从心里拎出去了。”
“你看着像是把所有事儿全憋住了，就我跟你聊这么半天，一直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情绪。”朝迎楠说。
“我也没听见我不乐意听的，”樯澜手里攥着水杯，“我上哪儿骂去。”
“这就是你的不对劲儿，”朝迎楠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儿，但跟樯建林肯定有关系，我意思你……要实在不行，你去做个心理咨询什么的……”
又是让他做心理咨询。
樯澜下意识把水杯捏的更紧了，“没什么必要吧。”
“就你现在这个想法儿，”朝迎楠用手指指了他一下，“非常有必要，你要一直觉得自己没必要活着，那这个咨询你必须做。”
“咨询的目的是让我不想着去死吗？”樯澜抬起头看了朝迎楠一眼。
“不止这个，你得先把你状态调过来，”朝迎楠说，“我能先看看你手吗？”
樯澜等了一会儿才有点迟缓地一点头，把手上的袖子翻上去，露出下面那一截儿纱布。
“你这个纱布，”朝迎楠轻轻把他手拿过去，“要多久能拆？”
“现在就行。”樯澜说。
“还挺随性的，”朝迎楠帮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上，“等等再拆吧，下面那个缝合线应该还没长好呢。”
“嗯。”樯澜把手拿回去了。
“这两天你都自己从家待着吗？”朝迎楠站起来从屋子转了两圈儿，“厨房那个锅里好像死了个什么虫子，你平常都怎么吃饭啊？”
“吃的什么的巷子里都挺多的。”樯澜坐着没动。
他没跟朝迎楠说自己大部分时候都上关隋那儿吃饭，要解释起来有点费劲，毕竟他跟关隋不算什么亲戚。
“不卫生吧，”朝迎楠把冰箱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合上了，“要不我带你上外面吃吧。”
“不用，”樯澜赶紧拒绝了，“我自己弄点儿吃的就行。”
“你自己会弄什么吃的啊？”朝迎楠看他一眼，“你用不着这么客气，好歹也管我叫一声阿姨呢。”
“真不用，”樯澜说，“我这两天也没什么胃口，要出去估计吃不了多少。”
他不怎么习惯跟不熟悉的人待一块儿太久。
“那行吧，”朝迎楠说，“诶对，你明天放学有没有什么事儿啊？”
樯澜放学之后一般都没什么事儿，但他得先确定朝迎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樯澜问她。
“你这小孩儿警惕性还挺高的，”朝迎楠笑了一下说，“帮我接个人，明天店里忙不过来，得麻烦你去一下。”
“接个人？”樯澜没明白，“从哪儿接个人？”
“我姑娘，从小学门口接，”朝迎楠说，“算你妹妹吧，你还没见过。”
“我……还有个妹妹呢？”樯澜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
从他上初中以后就没怎么跟樯建林说过话，所以他新取了个什么样儿的老婆，有没有带着孩子，两个人为什么过得跟异地似的。
樯澜从来没问过。
“成，”樯澜点了一下头，“位置发给我吧，我完了去接。”
“好，”朝迎楠笑着说，“幸好有个靠谱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等完了请你吃饭。”
樯澜本来想说不用，但最后还是点了两下头。
不过他好像忽略了什么事儿，这个事儿一直到第二天他站在小学门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朝迎楠有个女儿。
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儿？
也不知道。
小学生全都按班儿排着队往出走，一眼看过去都长一个样儿。
这得怎么认？
樯澜刚想把手机掏出来问问朝迎楠她姑娘到底叫什么长什么样儿。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跟朝迎楠没加联系方式。
真他妈完蛋。
校门口已经走出来好几个班儿了，一到马路边上就全散开了，根本盯不住。
樯澜从周围看了半天，终于发现马路边上的树底下蹲着一个小姑娘。
是这个么？
樯澜过去点了一下小姑娘的胳膊，小姑娘立马把脸转过来了。
“你是谁？”小姑娘语气不怎么友善地问他。
这长得跟朝迎楠联系到一块儿的点就是都有眼睛鼻子嘴。
“你……”樯澜话还没从嘴里出来，那个小姑娘突然一下瞪着樯澜后面，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啊！”小姑娘指了一下他身后，“怎么哪里都这个扫把星！不要跟过来！”
樯澜带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腿后边儿又藏了小姑娘，这个孩子比起树下面蹲着的那个要瘦弱的多，脸跟个拳头一样大，上面挤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滚啊！”树底下那个小姑娘伸手就要推他身后这个。
“诶。”樯澜拦了一下，把小姑娘往身后推了推。
“你干什么？”树底下的小姑娘瞪着他问。
“你刚从这儿蹲着干什么呢？”樯澜又问了回去。
“我等我奶奶，”她说，“你是扫把星的什么人？挡我干什么？”
等奶奶的那肯定就不是他要找的了。
“你奶奶教你上手推人的么？”樯澜问她，“小心我跟你奶奶告状。”
“你骗人，你怎么可能认识我奶奶？”小姑娘虽然这么说，但眼睛还是往周围瞄了一下，看来也挺怕她奶奶的。
“你奶奶是不是套了个长袖，脚上还穿了个运动鞋？”樯澜看着她说。
“你不要告诉我奶奶！”小姑娘上来就要抓他衣服。
唬住了，这么大的小孩儿两句话就能吓着。
樯澜赶紧往旁边让了一下，“你蹲边上那个树下面等着去，我就不告诉。”
她听完头一转立马蹲过去了。
樯澜叹了口气，这才转过去看了一眼自己后面这个小姑娘。
“你怎么回事儿？”樯澜问她，“平常就让这么欺负呢？”
“嗯，”这小姑娘扎了个马尾辫，一点头辫子跟着一块儿甩了两下，“他们觉得跟我在一起会有倒霉的事情发生，所以一直都这么做。”
校园霸凌吗？
樯澜皱了一下眉毛，“那你没跟家长老师什么的说说吗？”
“没有用，”马尾辫摇了摇头，“我尝试过，但老师说过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妈妈也……所以我没有办法。”
樯澜盯着小姑娘看了一会儿，这小孩儿眼睛挺大的，睫毛也浓，卷在眼皮上面加上她小心翼翼的眼神显得特别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樯澜问她。
“朝芝昔，”小姑娘说，“朝阳的朝，灵芝的芝，往昔的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