樯澜把电话挂了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往一想到完了还得去医院找樯建林，他立马觉得腿沉得不行，往教室走的路上都是拖过去的。
樯建林他当然得去看，但一想到樯建林就能联系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烦躁。
樯澜一到教室就从座位上趴下了，这回章知砚没靠着柜子，后面留的那个空够他挤进来了。
樯澜本来打算这次要再让拦着就从章知砚头上飞进来。
什么时候上的课他不知道，就连下课铃响了樯澜都没听见。
这一觉睡的比从家里都久，不过他每次从学校睡着了都这样儿，一连就是四五节课。
直到一阵高跟鞋声从走廊响起来，樯澜条件反射地一下坐起来了。
旁边章知砚游戏打的正欢，被他这个动静下了一跳，手机立马扣桌框里了。
“让电着了吗？”章知砚把手机从桌框里抽出来塞书底下，然后骂了一句。
樯澜没理他，这个具有标志性的声音属于带了他两学期的班主任，棠晚凝。
别的老师都没事儿，这个学校里要是见着樯澜这种中规中矩成绩不好平时还没什么存在感的学生，老师都不怎么愿意管。
但是棠晚凝不一样，抱着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的心态，棠晚凝一直拽着他，所以樯澜从她面前也不好意思完全破罐子破摔。
“同学们好。”果然是棠晚凝，她甩着一头齐肩卷发站在讲台上说，“挺多新面孔的，那我还是来个自我介绍吧。”
她往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棠晚凝，这是我的名字，不出意外的话，后面两年都是我带你们，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以及数学老师。”棠晚凝说。
“老万呢？”有人从下面问。
“你们原来的班主任万老师，他回家处理点儿事情，至于多长时间我说不上来，”棠晚凝一拍手，“所以之后就是我来带你们了，当然，要是有想万老师的可以问问他能不能开个网课。”
下面好多人都乐了，“老师你哪年的，看着怎么比我们大不了多少？”
“这个我不能说，说了就管不住你们了，”棠晚凝说，“你们平常跟我当朋友相处没什么问题，但有些问题上不能给我马虎。”
说完棠晚凝立马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樯澜从棠晚凝进教室的时候就知道可能得来这么一下，他俩身上一下就把全班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我觉得您说的特别有道理，”章知砚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樯澜，“干什么事儿之前是得先过一下脑子，要不被弄过来晒太阳也没地方找人说理去，从这儿坐不了两天我就得黑两个度。”
班里一堆人跟着笑了。
“你挺活泼啊，”棠晚凝说，“这地方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补充点儿蛋白质多好。”
“补过头了，”章知砚扶了一下脑袋，“现在见着太阳就发怵。”
“那不是吸血鬼吗？”曲凡从前面叫了一声。
又是一阵哄笑。
这事儿暂时就这么盖过去了，但晚上放学的时候棠晚凝还是把樯澜给拽到了办公室。
“这不对劲吧樯澜，”棠晚凝问他，“你要说你迟到让逮着了我能信，打架真不像你能干出来的。”
“我从您那儿还有人设吗？”樯澜站在她跟前问了回去。
“有啊，”棠晚凝点点头，“都两个学期了你什么性格我能不知道吗？章知砚是就跟你争了个座位儿吧，没跟你私下有什么别的仇吧？”
“……没，”樯澜说，“他先动的手，我属于正当防卫。”
“那过程我可听人说了，”棠晚凝眯着眼睛看他，“你直接把人家掀地上了还正当防卫呢？”
“没刹住。”樯澜说，“那您算我个防卫过当吧。”
“你就贫吧，”棠晚凝指了一下他，“这学期什么打算，能不能考虑有点儿进步，一周多从学校里待两天。”
“能。”樯澜说。
“算了，当我白问吧，”棠晚凝摇了摇头，“哪次问你不是给我这样儿保证的？完了就立马该咋地咋地。”
樯澜这回没吭声。
“行了走吧，我看你也不是想好好谈谈的样子，这学期你是不是准备住宿呢？我看登记表上有你名字。”棠晚凝问他。
“是。”樯澜点点头。
“那赶紧收拾收拾搬宿舍去吧，我说的问题你完了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不行。”棠晚凝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
“知道了。”樯澜说。
樯澜从学校里出来之后立马叫了车，按朝迎楠给的地方报了个位置。
从接完朝迎楠电话之后他一直有点儿心不在焉，好像一提到樯建林他胸口就开始发闷。
那个人带着后面一堆烂事儿跟泥巴一样裹了上来，刚把手上的甩干净结果却发现甩的满身都是泥点子。
这是家公立医院，朝迎楠没把他往私人诊所送，不过樯澜昨天也是从公立医院里出来的，跟樯建林不是同一家，朝迎楠应该是怕他俩碰上。
樯澜从楼下买的盒饭，又从便利店里随便拿了点儿吃的用的，然后才上去。
樯建林从床上躺着，右手让上了石膏，眼睛盯着房间的窗户不知道想什么呢。
樯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樯建林什么也没说，拿眼睛死死盯着他，樯澜走到哪儿眼神就跟到哪儿。
“这是你今天的饭，”樯澜把盒饭推到他跟前，然后又指了一下袋子，“里面是你明天的以及后天的饭，记得吃。”
“还知道给你老子弄饭呢？”樯建林冷笑了一下，“我现在是让谁弄成这样儿的？”
樯澜没接他的话，从袋子里把水掏出来摆在饭跟前，“水，拧不开瓶盖儿了就让护士帮忙，这些东西你要不想吃不想喝，就全扔了。”
旁边病床上的大姐瘸了条腿，听着他俩说的话一直没敢吭声，偷偷往这边儿看着。
“真是个畜生，”樯建林咬着牙说，“我怎么早没让你妈看清你这么孝顺呢？早知道这样儿一出生就把你捏死了多好，也就没后面这些事儿了。”
“哎哟。”旁边大姐听着吓了一跳，她赶紧看了一眼樯澜。
樯澜把水放好之后就站起来了，他盯着床上的樯建林，听着他说完这些话，从头到尾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可你没选择，”樯澜说，“我也没有，所以只能这么活着，你活在自己的错误里，我活在你的阴影里，互相的。”
樯建林张着嘴没说话。
“要是出什么事儿了最好联系朝阿姨，”樯澜走到门口的时候交待了一句，“为咱俩都好，不然你看见我得气死，我见着你得郁闷死，没什么必要。”
“樯澜，”樯建林躺床上叫了一声，“你这样儿像个神经病你自己知道吗？我就说你他妈那天为什么那么干，你妈他妈的为什么不要你，你……”
樯建林话还没说完，樯澜一把把门拉上了。
“诶诶诶，”门儿不怎么隔音，里面传出来个大姐的声音，“行了吧，哪儿有家长这么说自己孩子的？”
樯建林再骂什么了他没听。
医院里有电梯，樯澜没坐，他顺着楼梯下去的。
就是这楼梯怎么这么长？扶手也是冰的，楼道儿里还冷。
樯澜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是他自己选的。
这会儿挺晚了，搬宿舍肯定来不及，樯澜直接去了关隋的那个庙里。
关隋见着他还吃惊了一下，“怎么这么晚上这儿来了？赶开学前要拜一拜菩萨像吗？”
“我那些东西都在吗？”樯澜从墙上跳下来问他。
“你说你那些笔啊架子啊什么的？”关隋躺在椅子上仰着脸问他，“里屋，就靠大殿旁边那个屋子，我都给你放里面了。”
“嗯，”樯澜朝着屋子走过去了，“你继续躺着吧。”
“诶！”关隋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状态有点儿不对劲，“你怎么回事儿？”
“能先不问吗？哥。”樯澜回头问他。
樯澜一般不这么叫他，除非有事儿求他才这么叫，关隋知道他这样肯定不会开口。
“吃饭了没？”关隋从椅子上坐起来问。
“吃了，”樯澜说，“我进去待一会儿。”
关隋看了他半天才点点头。
樯澜上里屋把他的东西全部叮啉咣啷地捞到了他平常睡觉的屋子。
这些东西老用，所以上面没什么灰，不用擦。
樯澜接了桶水提进去。
他把画架支好，把板子往上一放。
上次那张还差了点儿高光，不过樯澜没今天没心情补，他重新拿了一块儿板子。
用笔往红颜料里戳了两下，混了点儿黑的，全糊在画布上了。
关隋从院子坐了会儿就走到樯澜屋子跟前看了一眼。
里面灯是亮的，他有点儿怕樯澜再干出来什么事，不过既然他之前跟自己保证过，那一直这么提心吊胆地防备着也不太好。
关隋直接回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他起的比平时要早，刚收拾完他就走到樯澜屋子跟前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关隋一下把门推开了。
屋子里樯澜正坐在画架子跟前往板子上一下一下点着什么。
他耳朵里塞着耳机，估计根本没听见关隋刚敲那两下门。
“你一晚上没睡吗？”关隋直接愣住了。
“嗯？”樯澜终于听见声音了，他把头转过来看了一眼，“嗯。”
“你就从这儿画了一晚上？坐出脊椎病来了吧都？”关隋走过去往他画板子上看了一眼，“画的什么？这是个火苗儿吗？”
画中央是团正在烧着的火，四周都是深蓝色和黑灰色搭在一块儿的背景。
火烧的特别旺，火焰一圈儿都起着张牙舞爪乱飞的毛边儿。
“不是，”樯澜说，“你往远站。”
“还整挺神秘……”关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往画上看。
火焰里是个已经让烧化了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