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逐渐露出了身形,低低,最先看到的是他低头瞬间米白的棒球帽顶,随着距离的拉近帽檐下那张扬上挑的浓眉显现出来,他上身穿了件浅色短袖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短T,下身是白灰色长裤,身影逐渐拉近。
视线淡淡扫过在场空位,最后在江町元右手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江町元见此脸色一黑,缓了缓,拉下了脸,就连身子都禁不住往江祁了的方向倾斜,“你小子就不能早点,让我们几人等你。”
江祁了帽檐低垂,遮挡住他脸上大半神色,他身子歪在靠背上,双手松松垮垮交叉落在桌面上,没吭声,看起来格外冷淡。
下颚线冷硬又绷直。
江町元江江祁了不搭话,自己讨了个没趣,转移话题,“你傅哥也来了,这位是你傅哥未婚……”
“知道。”江祁了冷冷打断,帽檐下那双眼睛直直落下仙沉鸢身上,无波无澜,“未婚妻。”
傅岫和仙沉鸢是坐在江町元左手边的方位,江祁了这般正好斜过来,定定,他的视线仿佛不以为意,话语有种早已经知道而隐隐的不耐。
瞧得仙沉鸢一哆嗦,手中茶杯溢出了水,落在手指上。
傅岫见了连忙抽出纸巾浸在她手指上,纸巾瞬间就湿透了,水几乎被吸尽。
“没事吧?”江町元看见后略带关切地问询。
仙沉鸢摇了摇头。
江祁了收回视线,淡淡,恍若觉得无趣,目光垂落,不见神色。
这一小段插曲很快过去,傅岫轻笑着接着敞开话题, “看来小尤平时没少在你耳边念叨,就连这你都知道。”
江祁了神色冷淡,仰头饮了一口茶,默默。
傅岫脸上的笑淡去,有些尴尬。
“小子,你傅哥和你说话呢!”江町元见气氛不对,小声呵斥。
江祁了终于有了点反应,放下杯子,杯中摇曳的茶水晃荡,“她没念叨。”
仅仅一句,仿佛只是碍于江町元的话才吝啬的回应了下,就连回答都是那样简洁和没有感情的回复所谓事实。
场面越发难堪了。
仙沉鸢敛眸,把这一场不甚愉快的谈话收入眼中。
余光瞥向青年的方向,青年坐的方位正好迎着太阳光,照得面部白皙隐隐可见细小的绒毛,双目微垂,没什么表情,唇瓣微微闭合却恍若绷紧。安安静静地,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只是静静。
仙沉鸢压下心绪,无缘无故的,那句来自江祁了的“和他断了”晃悠在脑海中,注视着又安静地认真。
不自觉地,她攥紧了手指,指印在杯壁上落下痕迹。
“小岫,这小子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江町元打着圆场。
傅岫:“江爷爷说笑了,小祈没怎么样。”
江町元和傅岫两人顺势转移话题,说起了其他事,江祁了也得了放松,场面之中只有仙沉鸢和江祁了两人百无聊赖,是两人对话中的局外人。
仙沉鸢假装很忙的垂首看着手机,时不时滑动一下,不敢抬头,两人的距离仅仅隔着这个桌子,斜对面,只要她不经意抬眼就能与那人对上,以至于仙沉鸢保持了这个垂首动作好长一段时间。
脖颈发酸,傅岫的说话声在旁边钻进了耳中,昏昏胀胀,屏幕上的内容看不进去一个字了。她试着转动了一下脖颈,往左又往右,就是不敢抬起,说不清是怕尴尬还是怎样。
“听说最近机械智能那方面傅氏发展得很好。”江町元。
傅岫微笑点头,“还行,还是仰仗各位叔伯和江爷爷这样的行业领先人物支持。”
江町元失笑,“你这小子,在我面前还说这漂亮话,你的能力谁不知道,不像我家这个一天不务正业,现在天天骑着那破车溜达,还送什么外卖,简直不够给我丢人的。”
江町元恨铁不成钢。
江祁了听着,滑动手机的手顿了下,没说话。
江町元额头突突地跳,被江祁了这般沉默激怒,大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江祁了,老子和你说话呢!”
“嗯,我听见了。”江祁了抬眸,瞥了眼,淡淡。
怒意和平静对比,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江町元怒不可遏,隐隐,已经到了爆发的边沿。
空气中一股火药味,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会四溅开来。
仙沉鸢浑身一紧,大气都不敢出。
彷徨。
“长辈和你说话你就是这态度?”江町元顿了下,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刚才他仅仅是说出对江祁了的不满没有和江祁了说话,想到什么,瞥了眼仙沉鸢,“你应该叫她嫂子,你的教养去哪了。”
战火倏然蔓延到她身上,她一个激灵,感觉自己被人拿了当成对付另一个人的武器。
仙沉鸢拧着眉头,“嫂子”?
她一直都知道江町元、傅尤和方梳瑶,哪怕方梳瑶再不喜欢她,可还是会被她和傅岫看成一对,就好像板上钉钉;而她自己,她得过且过着,迷茫,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
至于上次她对江祁了所说得“傅岫是她未婚夫”,可以说是关系上得略微夸大说辞,毕竟她总不能和江祁了解释一长串前因后果,再来一句她和傅岫将来大概率能成,只是目前还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她的那句算是对目前和未来关系的进一步提纯。
现在江町元这么说她也无法否认什么,但是作为挑起江町元和江祁了之间矛盾的“助燃剂”她还是要降降火的。
于是,仙沉鸢说:“不用不用,江爷爷,您严重了,我和傅岫八字还没一撇呢,不用。”
傅岫同理,打着圆场,“江爷爷,确实,我们为时尚早。”
江町元却是根本就没听进去两人的话,含着怒意的眸子死死盯着江祁了,倏然起身,拐杖撞击地面,“叫呀!”
拐杖和地板发出清脆的接触声,阵阵。
吓了仙沉鸢一跳,下意识看江祁了的反应。
青年脸上并不惧色也没有怒意,仅仅站起了身,帽檐低垂延申出的影子落在青年眸上,冷静又平淡,没有波澜。
就好似实事求是,他抬眸,看向这个老人,很轻的落下,“你要是实在讨厌我,就别认我这个孙子了。”
“这样,保重身体,还能活得长一些。”
重重,砸进几人耳中。
仙沉鸢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盯着挺拔站立的青年。
她这时才知道,原来不仅仅是对她,对待亲友江祁了嘴下也不留情。
傅岫劝和的声模糊在耳边,听不清楚,仿佛被隔在了外面,她眼神定定,自己都没察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在长辈面前昂首又倔强的青年。
帽檐低垂,侧影瘦削,可挺拔耸立。
影影绰绰,留下滋味。
直到傅岫一句:“江爷爷,能给我找个房间休息下吗?”
“怎么了?”仙沉鸢回神。
傅岫脸色苍白,手放在腿上收紧了,声音微微:“不太舒服。”
-
本来仙沉鸢是主张带傅岫去医院的,但是傅岫不同意,最后是江町元叫来了家庭医生。
傅岫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下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窗悄然落了进来打在床铺上,青年唇瓣苍白,额头冒着虚汗,眉头微微皱起,好似做了什么不安的梦。
医生收了医药箱,交代:“他这是天气变化,寒气入腿,再加上他腿本来就有旧疾,才成现在这样。他这腿要好好养着,我刚给他打了止疼的,之后再开点药给他,按时喝就问题不大了。”
仙沉鸢点了点头,心口闷闷的难受。
瞧了眼傅岫安睡的模样,拉上窗帘,默默走出房间。
仙沉鸢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随着门的闭合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头晕目眩、脑海纷杂。
扶着门把手身体发冷,似回到了那年的冬天。
记忆随着时间变得不甚清晰,仙沉鸢如今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只是依稀记得到了跨年那天,江城虽然不常下雪,只是风却冷得刺骨。
那时还在上大学,在宿舍中她们四人一起聚餐,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仙沉鸢身上。
“沉鸢,这么多人追你你都没看上?”
“我们都挺傅尤她哥。”
傅尤在旁边神神叨叨附和:“是滴是滴。”
吃过饭后她们三人无一例外的都各自找自己的朋友跨年去了,方才还暖洋洋、欢天喜地的宿舍一瞬间就冷清了下来,只剩下仙沉鸢一人。仙沉鸢环视了一圈,只有自己。
她抱着自己,心中迷茫。
自己一个人出了大门,去附近潮湿买点东西,在路上一闪而过的似乎看到了阔别两年的江祁了。
青年穿着白色羽绒服,银色头戴式耳机挂在脖间,低头似看着手机回信息,不经意从人群中轻瞥后又收回视线。遥遥一眼,落在仙沉鸢心间,烫了一下。
青年顺着人流走,很快人群几乎就把他淹没,高低起伏得快看不到他的所在,仙沉鸢下意识跟随上他的身影。
绿灯了,仙沉鸢是最先迈出脚步的那一个。
瞬息,捕捉搜寻着那道身影。
下一瞬,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横空出来的车冲了过来,车辆的前身在仙沉鸢视线中放大。
一辆黑色的轿车。
最后仙沉鸢没事,她被一道力推出,可回头是一地的狼藉。
那么刺目。
鲜红的血顺着傅岫的额头流淌在脸上,他侧着,强撑抬眼,扯唇:“沉鸢……”
后来无数次。
仙沉鸢质问自己,当晚为什么要出门。
仙沉鸢抖了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从水中捞上来。她踉踉跄跄走到盥洗台前,瓷白的台面被她双手撑在下面,入手一片冰凉,缓缓抬头看向明亮镜中的自己。
狼狈,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两年了,仙沉鸢这一刻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仿佛要死去的那晚,静静的被黑蒙蔽。
不知道多久过去,仙沉鸢脚步虚浮地走向傅岫所歇息的那个房间,眼神涣散、毫无精神。
“回来了。”
仙沉鸢吓了一跳,惊醒。
不知何时,只见江祁了侧边倚靠着墙壁,稍稍低头,面色平静,直直看向她所在地方向,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
仙沉鸢一僵,下意识退后,却是不愿与江祁了多说。她干脆转身站在紧闭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下一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拉长的影子遮掩了光线,感知中有人急速靠近,然后视线之中她欲转动把手的胳膊被拉住。
低低,江祁了的声几乎贴近着传来,“我有事。”
仙沉鸢转动门把的手一滞,仰头看向他。
江祁了迎接而上,神色沉沉但又认真,看起来不像说谎。
仙沉鸢瞥了眼江祁了攥住她手臂的手,意思不言而喻,随后江祁了的手拿开,仙沉鸢也松开了门把手。
她往旁边走去,江祁了随后。
停下,仙沉鸢看向他,示意可以说了。
江祁了仿若松了口气,只是紧接着疲惫之色显露,他一把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
看向她,“他的腿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