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重,仿佛小石子一般砸得雨伞摇摇欲坠,雨下得越发大了,雨水从高处往低处顺着水泥路的倾向倾斜流向不知道的地方。
她撑着伞来到了长椅这边,雨帘一股脑地往她的小腿还有鞋面砸去,高高溅起,之间白色帆布鞋的鞋面氤氲出一大片水渍,脚趾察觉到了难耐得凉和潮湿,甚至原本牛仔裤浅色得下摆都成了深蓝色,默默滴着水滴,融入积水的瞬间荡起涟漪。
仙沉鸢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手机用手机手电筒照亮地面,微微弯着腰在长椅附近一寸寸寻找着。
倏然,手腕传来一股拉力,不可抑制的,仙沉鸢顺着这股力道转过了身,伞面在空中甩出雨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恍恍然对上江祁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汹涌又平静,仿佛酝酿着又在压抑什么。
一言不合,江祁了拉着她往驿站的方向而去,她脚下踉跄两步,反应过来一下甩开江祁了的手,退后,“你干什么?”
江祁了转身,看了眼空荡荡的手,上前,恍若逼问:“我干什么?是tm你干什么吧!那手链就这么重要,你淋成这个落魄样?”
仙沉鸢无话可说,她心中惴惴。
知道江祁了应当是已经知道了,现在这样的江祁了在意料之中,只是她必须找到,心中有一个这般想法的执拗,不管这时候的江祁了是阻拦还是怎样,她都要找到。
确认这一点后,仙沉鸢抬起眸,倔强又坚定,说出的话却很轻:“我怎样,不用你管。”
仙沉鸢说着就转身回去,手机灯光往长椅附近照着,继续。
“不用我管?哈哈,好。”江祁了点点头,恍若嘲讽,随机神色一厉,“这不用我管,那四年前的事我管得着吧?”
天色昏昏,江祁了走到仙沉鸢身后,绵长又空荡:“你总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吧!”
仙沉鸢一僵,冷颤顺着尾椎骨一路往上爬,迟滞。
周围的一切都在放大,雨声喧嚣尽了一切,不讲一点点的情面,不绝于耳,拍打着水泥路面随后就一溜烟的跑了,空寂又嘈杂。
她僵着转身,张了张唇,艰涩:“我……”
从青年身后钻过来的水汽、冷气扑面而来,冲向仙沉鸢,浸透了她的里里外外,悚然。江祁了又往前一步,鞋面映入仙沉鸢眼帘,身影连带着挺阔的雨伞遮天蔽日的笼罩了过来。
他的声音很冷,裹挟着寒风,飘飘:“仙沉鸢,你总该给我一个交代。”
仙沉鸢一颤,心被狠狠拧了下,泛着余韵的疼,一阵阵。
那是个不好说的交代,她唇瓣翕合,话堵在了喉间,怎样酝酿都不知道如何说起。
更多的只是说:“对不起。”
仙沉鸢垂首,盯着流淌涓细的水流,泛了酸,又一声:“对不起。”
“仙沉鸢,你能不能不要说……对不起。”江祁了目光虚虚望向半空,疲累的落了下来,“四年了,我不是为了这个。”
仙沉鸢的伞晃动了一下,上方的雨珠滚了滚,坠落。
无言,她沉默着。
两人面对面,一个身影拉长、高高,一个几乎被笼罩着,仿若心虚的“忏悔”。
下一秒,在两人僵持间,一道手机铃声响起。
江祁了眼睫几不可察的颤了下,缓缓,目光落在仙沉鸢手上亮着灯的手机,而仙沉鸢则顿觉手上好似拿了一块烫手山芋,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就在这时,江祁了平静带着点冷的声响起:“怎么不接?”
欢快的手机铃声在静谧的空荡中无限放大,一声声刺激得仙沉鸢头皮发麻。她抖着手,目光落在屏幕上,“傅岫”两个字落入眼中,更是一颤,险些把手机摔了。
江祁了看在眼中,下一秒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抽过手机,红绿两个按键一闪一闪的跳动着,仿若心脏,擂鼓。
江祁了的唇角逐渐绷直,脸色越发平静,抬眸,影影绰绰,落在仙沉鸢那张略显惨白的脸上。
轻声,“是他。”
仙沉鸢被闷棍打了一下,嗡嗡。
她知道是傅岫,可是如今手机在江祁了手中,她不知道江祁了接下来会做什么,唇中紧张地发苦。
屏息,眼睛一眨不眨等着江祁了下一步动作。
“所以,你和傅岫是什么关系?”江祁了。
终于落下,一个闷雷炸响。
仙沉鸢知道江祁了大概已经猜得**不离十,只是最后证实罢了。
真相总是难捱,仙沉鸢攥紧了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额前的发垂落在青年眉宇,稍稍落下一点点阴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悄无声息地有什么在滋长生出,气氛紧绷。
江祁了抬眸,定定望向她,又重复:“你们是什么关系?”
又迫近了些,仙沉鸢退无可退,到了悬崖的边沿。
江祁了默默,平静,看了眼还在持续亮着屏幕的手机:“是你回答我,还是我亲自问他。”
仙沉鸢下意识退后一步,那根绷紧的弦已经到了崩溃的边沿,寸寸绷断。
仙沉鸢深吸一口气,额间的雨珠颤巍巍的顺着轮廓落在了鼻尖。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是我未婚夫。”
虽然现在两人进退不得的相处着,可是一根铆落在观念最深处,不清不楚,分辨不明白。
江祁了手中的手机屏幕暗淡了下去,红绿不定的光消失,随着这句话仿佛惊雷落定,奇异的平静,没有多么的壮烈。
他唇瓣翕合,抖动,低低:“好,很好。”
江祁了往后退了两步,泥水迸溅到鞋面、裤腿上,他一无所觉。
砰砰,伞面被突然砸落的大雨滴险些砸弯了弧度。
近乎咬牙切齿, “仙沉鸢,你真是憋了个大的。”
仙沉鸢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倏然沉默。
她知道江祁了说得是对的,她几乎可以说是一开始就清楚了江祁了和傅岫的关系,费尽心机躲着江祁了,恨不得和江祁了切割就是因为这个。
她无法辩驳。
“怪不得说什么‘不熟’、‘不认识’,合着你怕不是早就知道。”江祁了抬眸,湿漉漉的睫毛翘着滚圆的透明水珠,“赶苍蝇似得,对我避之不及,怕不是怕他知道打扰了你的美好生活。”
“仙沉鸢,你做梦,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生。”
仙沉鸢上前,欲言又止,有点纷乱得头疼。
这件事说起来是她理亏,她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看到江祁了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也是无奈。
“江祁了,当初是我对不起你,单方面就……”仙沉鸢垂眸,顿了下,盯着黑漆漆的地面,“但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从此各走各路不好吗?就当不认识。”
“不认识?”江祁了嗤笑。
“你现在想安生过自己的生活就想装不认识,当初单方面断联的时候你咋不说不认识?老子被你耍、被你骗的时候你咋不说不认识?仙沉鸢,tm做人不要太双标。”
“仙沉鸢,如果所有的都像你那样做,那我这样的怎么办?”江祁了上前,站到仙沉鸢面前。
由于两把伞展开的缘故所以两把伞挨着,同时也隔绝着两人的距离。
江祁了声音轻轻,仿佛在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仙沉鸢沉默,她知道江祁了说得对。
当初她一言不合不告而别,现在想安安稳稳保持生活现状就极力和江祁了切割,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按她所想的方向走,不能太随心所欲,为难老天爷了。
仙沉鸢抬眼,视线堪堪越过伞面的边沿,潮气在两人之间弥散。
“那你想怎样?”仙沉鸢。
江祁了面色平静,淡淡:“你和他断了。”
接着,“从此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了。”
仙沉鸢一滞,撞进江祁了漆黑的眸中,漫漫,延申开来。
仙沉鸢垂下眸,一言不发,耳中大雨的澎湃越发的激烈,默默往前从江祁了手中夺过手机,重新打开手电筒,猫着腰用光亮照着地面,一寸寸。余光中一人影踏入她的视线,摩挲,与她手臂擦过。
随之,没有起伏的声在这瞬间入耳,“你回去吧,我找。”
那高大的身影和她一样的动作,只是已经更快的到了她前面,不等她回应。
仙沉鸢愣愣,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了上来。
仙沉鸢看着江祁了的背影欲言又止,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傅岫,仙沉鸢一时只好应对傅岫的询问只来。碍于雨幕着实汹涌,她拿着电话走到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听着傅岫说话。
大概十分钟左右,仙沉鸢挂了电话下意识朝着长椅那边看去,只见空空荡荡没了影子,正准备去找那边看看,更快一步的却是等来了傅尤。
傅尤拿出个外套披到仙沉鸢身上:“小沉沉,手链找到了,咱们回去吧!怪冷的。”
“找到了?在哪找到的?”
手链被傅尤转移到仙沉鸢手中,沉甸甸的带着冰凉的实感。
“不是我找到的,是知了那小子找到的,他刚给得我,还和我说你在这里。”傅尤.
手中的手链冰得仙沉鸢一哆嗦,宝石硌手,喃喃:“江祁了找到的?”
傅尤应和着点点头:“对,知了不知道怎么了,走得时候感觉怪怪的。他当时看到那照片还一直问我是不是那张照片,就蛮奇怪的。”
仙沉鸢攥紧了手中的手链,动了动唇。
无言。
-
无人道路上江祁了机车开得很快,车子压过水滩溅起水雾模糊了江祁了腿和脚的轮廓,一切都变得不清晰,雨水打在头盔上,但镜面并没有模糊,看得分明又清楚。
庞引霄骑着摩托追江祁了,叫着他:“知了。”
一声声,江祁了充耳不闻,只是开得更快,碾过水滩时溅起一阵浪花。
直到庞引霄在一棵树下看到江祁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庞引霄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实则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刚才担忧的后劲涌了上来,攥住江祁了衣领:“你他妈疯了?”
“你开这么快,他么出事了什么办?”庞引霄喘着粗气。
江祁了转过头,无神又沉落。
庞引霄后知后觉,松开了手,踉跄往后,嗫喏着唇,欲言又止:“你都知道了。”
陈述。
垂然得无力。
“对不起。”手上青筋暴起又松开。
庞引霄没想到当时抱着不想让江祁了遭受沉重打击的心思会伤害到江祁了,从他看到照片那一刻他知道江祁了就已经知道了,他没想到那么快。从他知道曾经骗江祁了就是仙沉鸢以及江祁了知道仙沉鸢和傅岫关系就前后发生。
在同一天。
要是他没有那么多顾虑,直接告诉江祁了,是不是比江祁了被动知道要好得多?
江祁了恍若无力,水珠从额发低落到鼻梁,抬眼:“所以你当时说那些话,是……”
庞引霄攥紧了手。
“你早知道?”哑声。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江祁了拂开庞引霄的手,睁大了眼,眼尾潮红。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庞引霄踉跄着退后两步,站稳,讷讷,“我之前不知道她就是……”
庞引霄说到这,停住。
“是什么?呵呵,仙沉鸢真厉害呀!瞒到现在。”
庞引霄无言,垂首:“对不起。”
-
周三下午,傅岫回来了。
缓缓行驶的车上,傅尤坐在副驾驶,仙沉鸢和傅岫坐到后排。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哥,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小沉沉找了家私房菜馆学做药膳,说等你回来做给你吃,对你可好了,你在外面还想着你。”傅尤嘟囔,“平日里我可没这些待遇。”
傅岫笑着转头看仙沉鸢,手覆盖到仙沉鸢的手背上:“是吗?那等有空了我可要尝尝沉鸢的手艺。”
仙沉鸢一僵,生硬的扯了扯唇:“好,好呀,改天做。”
傅尤探出头,举手:“还有我,还有我的份,我给你打下手。”
“你呀,总想着吃。”傅岫。
一时气氛融洽。
倏然傅尤好像想到什么,扭过头来问仙沉鸢:“小沉沉,昨天你和知了……那小子没惹你生气吧!他当时瞧着怪怪的。”
傅尤当时被庞引霄拉走说了点事,那时候走得着急就拜托江祁了照看一下仙沉鸢,倒是一时没想起仙沉鸢说过得她和江祁了曾经就认识并且“不太愉快”,再加上昨晚江祁了走得时候脸色实在不好,仙沉鸢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傅尤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两人又发生了摩擦,那就不好了。
仙沉鸢咯噔一下,对上傅尤关切的目光,心中发紧。
傅岫被吸引了注意:“沉鸢和小祁?”
“对,他俩认识挺久了,只是沉鸢说两人之前好像发生过不愉快。昨天那手链是知了找到的,当时我感觉怪怪的,怕……”傅尤简单说了下。
傅尤的说没说完,但都明白她的意思。
傅岫思索:“你沉鸢姐怎么样咱都知道,小祁做事也是有分寸的,应当是误会。”
但还是看向仙沉鸢,看仙沉鸢怎么说。
两双眼睛都注视着仙沉鸢,等仙沉鸢讲述昨天的经过。
“我……”仙沉鸢张了张唇。
难捱,头皮发麻。
“对了,你和小祁认识?小祈不是刚回国吗?”傅岫想到什么,疑惑。
一句,敲打在仙沉鸢心头,呼吸越发急促。
她想着要不要就此和盘托出,毕竟往祁了好像没有认同她所说的从此大陆朝边,各走一边的说话。
倏然,傅岫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喂,江爷爷。”
下意识的,仙沉鸢诡异的松了口气。
她想,她时不时还没做好准备。
“明天中午,好,我们会准时到的。”傅岫对江町元说。
傅岫挂了电话,说:“江爷爷听说我回国了约我们去他家吃饭。”
简单的陈述。
江爷爷,江町元,是江祁了的爷爷。
仙沉鸢一口气堵住,去江家,那么江祁了会不会也在?
江祁了看到她又会说什么、做什么,仙沉鸢都不得而知,她可以找个机会和傅岫说出过去的事,但不是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和荒唐中被闹得人尽皆知。
傅尤听见问:“那我要去吗?”
“随你。”
傅尤眨了眨眼:“那算了,我起不来。”
傅岫点了点头,转头对仙沉鸢说:“江爷爷的孙子也刚回国没多久,几年没见了大概是想让我们叙叙旧。”
仙沉鸢轻嗯。
脑中却是各种都想了一边,斟酌着开口:“那个,这几天店里面有点忙,我怕是没时间。”
傅岫一愣。
“小沉沉你还忙呀,不是最近忙差不多了。”傅尤探出头,狡黠的笑,“还是说知了那小子真的惹你不痛快了,和我说,我教训他。”
仙沉鸢噎住,不上不下的,她摇头。
傅岫见此安慰:“没事的,小祁那小子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人还是挺好的。”
仙沉鸢哽住,混混沌沌,没再说什么。
-
第二天中午,两人准时到江家老宅。
两人被迎进屋,仙沉鸢打了个招呼后就也随着傅岫坐下。大多数都是傅岫和江町元在聊,仙沉鸢只有被提到的时候说上两句。
她悄然环视一周没见江祁了,悄悄松了口气。
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客厅中没有一张江祁了的照片,甚至没有江祁了父母的,以至于仙沉鸢前不久才知道江町元就是江祁了爷爷。
聊了两句,傅岫突然想到什么,疑惑:“江爷爷,怎么没见小祁?”
“那小子回国后就搬出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到。”说到这江町元似有些无奈,叹息。
仙沉鸢心中一紧,江祁了要来。
江祁了真的要来,那一会……
仙沉鸢头皮发麻,惴惴不安。
倏然,江町元叫仙沉鸢:“沉鸢呀,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我家那小子吧,等会儿介绍你俩认识,认认脸。”
“啊。”仙沉鸢陡然被叫,呆了瞬,“我……”
不知所措。
“这您老就多虑了,小尤说他俩认识来着。”傅岫笑着接话,转头看向仙沉鸢,疑惑:“不过你俩怎么认识的?”
仙沉鸢脑袋缺了一块,张了张唇:“我……”
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少爷来了。”
看向门口方向,逆着光,青年的身影随着动作起伏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