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出来了,楚酒的颅脑磁共振、射频脑电图都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排除了器质性病变。
也就是说,她的性格改变、言行异常,都是精神问题。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病症。”医生向裴舒望解释,“但是出现在一对父女身上,就不奇怪了,因为医学上很多病症,都和遗传密切相关。有可能,他们两个身上携带着人格分裂的基因呢。”
裴舒望沉吟许久:“有没有可能是药物的原因?”
旁听的小艾连忙澄清:“裴总,我发誓,我一直严格把关楚楚姐姐的饮食,绝对没有让她沾到一丁点毒.品!”
邵家生产的毒.品,会让人慢慢丧失自己的思想,成为任人摆布的玩偶。而楚酒目前的症状,更像是人格改变。这些线索,在楚磊发病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分析过了。
可裴舒望还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楚酒不再是以前的楚酒,不愿相信她往昔的人格就此陨灭。
他再次问出曾经楚酒问过的问题:“还有可能恢复吗?”
医生的回答也是一如往昔:“有这个可能,但是究竟会不会恢复、什么时候能恢复,没人能打包票。裴总,我劝您别抱太大希望。”
裴舒望的目光越过玻璃窗,看向楼下的庭院里正在做康复运动的楚酒。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了楚磊人格失常后,楚酒的无措。
人格改变后,她还是她吗?
他又该如何对待她呢?
裴舒望想不通。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下了楼,来到花园里。
花圃中盛开着应季的花卉:风信子、三色堇、天竺葵……缤纷错落,色彩斑斓。
说来也巧,眼下的时节,恰好和楚酒刚来裴家的时候重合。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楚酒以身入局,演了好多部戏,参加了好多场宴会,得到了华鼎奖的视后提名。
她让裴氏传媒在娱乐圈有了一席之地,助裴舒望完成了不小的商业目标,连带着拔除了邵承野、罗言恺等黑色产业。
可她自己,却成了豪门恩怨倾轧的牺牲品,被邵承野的余党报复追杀,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甚至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可楚酒却对此毫无知觉。
她正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在康复医师的协助下,撑着助行器练习行走。
她卧床静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肌肉有些萎缩,康复运动非常费力,但她咬牙坚持,在阳光下走步、做简易的负重运动,现在额角已经渗出细汗,微微喘息。可即使如此,看到裴舒望,仍是兴奋地朝他挥挥手,笑容灿烂:“舒望!”
在裴舒望的心里,楚酒带给他的,远远比自己给她的,要多得多。
对于楚酒,裴舒望起初是单纯的心动,随着他们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他对她的愧疚也越来越深。
纵使心头充斥着后悔和心痛,裴舒望也不由得微微舒展唇角,向她回以笑容。
“我刚刚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楚酒展开双臂,比划了一段距离,朝裴舒望扬扬下巴,像个期待被表扬的孩子,“从这里,到那里!”
“阿酒真棒!”裴舒望笑笑,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洁白的手帕,温柔地擦干她的汗滴,“很累了吧?我带你回去休息。”
“我还可以坚持的!”楚酒移开助行器,“这只是个辅助,我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你看!”
楚酒抬起腿,正想原地转一圈,却一阵天旋地转,被裴舒望拦腰抱离地面。
裴舒望的怀抱坚实有力,嗓音沉缓:“我相信你,但是锻炼也要有个度,我们慢慢来。”
康复医师识趣地收走助行器:“裴总说得对,今天的计划已经超额完成了,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肌肉生长休息吧。”
“麻烦你了。”裴舒望向康复医师点头致意,抱着楚酒上了楼。
在这之前,裴舒望每次抱起楚酒,她都会习惯性地挣扎两下。但是现在,楚酒自然地搂着裴舒望的脖颈,直到他抱着她来到床边,楚酒还是舍不得放开。
“舒望,好想你……”楚酒把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思念许久的味道,嗓音软绵绵的,带着几丝幽怨的意味,“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几天都没来了……”
裴舒望默了默。
这段日子,工作上的事情劳神费力,楚酒这边也时刻令裴舒望挂心。他与她的康复医师保持联系,了解她身体恢复的新进展,却因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的她,潜意识里回避和她直接接触。
没想到楚酒早就察觉到了。
“抱歉,最近确实遇到了棘手的事。”楚酒不放手,裴舒望便也不放手,继续这样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嗓音轻缓地说,“港岛是本土政府发出抗议,要叫停我们‘环海壹号’综合体项目。我只好出面拜访退休的副主席,捐资2亿成立海洋生态基金,承诺建立海底观测站,谈好条件,再走招拍挂流程……”
楚酒认真听着,轻微的怨怼之意很快烟消云散,转为对他的担忧:“也就是说,最后解决了是吗?”
裴舒望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是的,放心。”
“虽然我不懂这些,但是只要解决了就好。”楚酒这才绽开笑容,抬起下颌,在裴舒望脸颊亲了一下,细细的声响,像樱花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总有办法解决的。”
裴舒望心一动,侧过脸去寻她的唇,唇珠相触的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僵,没有继续深入,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
楚酒眼睫闭紧,颤抖着缓缓张开,抬眼望向裴舒望,他的眸色全然落在她身上,似一泓深潭,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楚酒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收紧,揪紧了他的衬衫:“舒望……”
裴舒望鼻腔轻哼,胸膛微微震动:“嗯?”
楚酒垂着眼:“我总觉得,你对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裴舒望心一颤:“有吗?”
“有的,你最近对我……生疏了不少,不像以往那样热情了。”楚酒沉吟半晌,才心一横,说道,“难道你觉得我身子不适,不能让你尽兴?”
“咳咳……”裴舒望一阵闷咳。
一旦说出口,楚酒就再也没了顾忌,继续追问:“你这么久不来看我,是不是去找别的女人了?”
“咳咳咳咳……”裴舒望低咳不止。
“怎么了?”楚酒即使心有怨怼,也下意识地挂心裴舒望,为他拍背顺气,“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裴舒望不能再咳了,平复呼吸,嗓音低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楚酒摇头:“你身体一向很好,那方面也很厉害的。”
“咳……”裴舒望闭了闭眼,收紧手臂,紧紧搂住她,“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去找别的女人,我只有你一个,阿酒。”
“舒望,我也只有你一个……”楚酒动情地回抱他,吻他的后颈,“我好想你……”
裴舒望浑身有种过电般的颤栗,随着脉搏抵达四肢百骸,令那沉睡的欲.望苏醒。
他闭上眼,极力保持理智:“你觉得我……很厉害?”
“是啊,我们之前一直很合拍的。”楚酒把脸埋在裴舒望的颈窝,掩盖住羞赧的神情,“我虽然受了伤,不能剧烈活动,但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阿酒,我们之前如何合拍?你能不能告诉我?”
裴舒望有点好奇,她的记忆,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楚酒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红着脸看着他,表情如孩童般天真,说出的话却致命的诱惑:“这种事,让我怎么说?我们身体力行地回顾一下,不好吗?”
她的表情、语气、动作,无一不勾人,任谁都会沦陷,可裴舒望心中却半分旖旎的心思都无,只是抱着她,看着她,没有进一步动作。
纵使他的呼吸沉郁而粗重,他的本能火热而昂扬。
可他从不是欲.望的俘虏,他的理性永远凌驾于感性之上,永远对本我嗤之以鼻。
楚酒茫然地抬起头,男人面容英挺,薄唇紧抿,深邃利落的眉眼之间,笼罩着说不出的情绪。
楚酒看在眼中,微微发愣。
她不明白,他明明有冲动,也没有障碍,为什么不行动?
只是死死地抱着她。
又渴求,又克制。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楚酒撇撇嘴,一脸委屈:“裴舒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裴舒望攥紧双拳,心头像插了一把刀,反复拉扯,血肉模糊。
现在的楚酒,记忆重构,性格改变,和从前判若两人,如同一个未知的灵魂,占据了熟悉的身体。
过去的楚酒消失了,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是未知数。裴舒望的心陡然被挖空了一大块,永远无法填满的空虚蔓延开来,伴随着无解的茫然。
他该怎么面对现在的楚酒,爱吗?不,他唯一所爱之人,已经不复存在。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让现在的她伤心,毕竟,她们拥有同一个身体。
“阿酒,我没有不爱你。”和她对视时,裴舒望无比心痛,只好抱住她,不去看她的眼睛,好像这样就能麻痹自己,告诉自己爱人并没有离开,“你受伤了,不要任性。”
楚酒不甘心地噘起嘴:“好吧……”
“乖。”裴舒望轻轻晃了晃,低声哄着她,“等你好了,等你彻底恢复原样,我们再说。”
楚酒抬眼看他,羞赧中带着不可言说的期盼:“那你给我吃点大补的,让我快点好起来,快点……”
裴舒望看着她灵动的表情,恍惚中以为过去的她又回来了,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好,我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吃烤羊腰子。”
“羊腰子?”楚酒皱起眉,一脸嫌恶,“好脏,谁要吃那种东西?”
裴舒望笑容一凝,一颗心再次沉了下去,自嘲地笑了一下:“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