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楚凝没想挂孟璟阑的语音。她胆子还没大到那个程度,只是被震醒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滑到了红色按钮上。
可孟璟阑似乎对被挂电话这件事有些在意,电话里那句“踹门进来”的语气虽然隔着电流,她还是听出了压不住的火气。
聊什么?算她没回信息的账?那也不是她本意。
她只是没想好,所以跟路鸣吃饭时在想,坐在酒店床上想,洗澡想,洗完趴在床上还在想。只是最近为了赶那份复盘报告熬了好几个晚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为了一条信息就生气要踹门,不至于吧。
楚凝懵懵地从床上爬起来,先钻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睡出红印的脸颊,胡乱用手梳了两下,换了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就下了楼。
酒店是那种老牌的高档酒店,位置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大门前有一个圆形的音乐喷泉,水柱随着旋律起起伏伏,在灯光下变幻着颜色。
楚凝蹲在喷泉边沿,手指伸进水里拨了一下。
水有点凉,十月的夜风也是凉的,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欠。
大脑还是懵懵的,思考速度变得很慢,上下眼皮也在打架。
孟璟阑到时,就看到楚凝靠在喷泉旁边的罗马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他满腹的怒气被这个画面瞬间冲散了。他在电话里快要吼出来,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靠在这里睡大觉。
有那么一瞬间,孟璟阑想抛弃那些狗屁的原则、该死的自控力,把这个女人拽进房间,把她压在床上,给她亲醒。
结果,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还困着的女生迷迷糊糊地歪过头来,双眼迷离地瞅着他,眼神涣散,茫然而迟钝地辨认着面前的人。
孟璟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粗鲁了。或许可以温柔亲。她的嘴唇太软太薄,重了会破。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喷泉水汽的凉意和桂花香。
楚凝眨眨眼,慢吞吞地开口:“孟总……”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又软又糊。
孟璟阑“嗯”了一声,垂下眼,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走过去。
楚凝要站起来,可蹲得太久,脚下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孟璟阑迈步上前,抓住了她的小臂,稳稳地撑住了她。
接触的瞬间,某些模糊的回忆涌上来。
那晚她喝醉,他好像也是这样接住了她,手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和此刻一模一样。
可那晚的记忆混沌且朦胧,此刻小臂上的温度却格外真切。
楚凝抬头跟他对视,他漆黑的眸子比上海的夜色还要沉,里面还藏着某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心跳乱了节奏,手指蜷缩起来,她想抽回手臂,后撤一步,可他却抓得更紧了些,把她往前轻轻拉了拉,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楚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不是下午那个金发女人身上的甜腻香气,是另一种,甜甜的。可他的衣服换了,所以他晚上还去了别的地方,碰触了别的人。
莫名的酸意翻上来,楚凝猛地要把手抽回,可他不放。
“孟总!”她仰起脸看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请您自重。”
“哼。”孟璟阑轻笑了一声,动作却丝毫没松。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收住了,只剩下一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认真,“楚凝,你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楚凝愣住了。他的目光太直白,直白到她没办法假装看不懂。她垂下眼,手指攥成了拳,呼吸乱了一拍。
孟璟阑微微逼近了一些,鼻息里的酒气轻轻拂在她脸上,他又问了一遍:“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她,又像在逼她。
楚凝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醉了,挣扎的力度不自觉地减小了,最后只能撇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孟璟阑说,“那我说的更直白点。”
他停了一下,不是在迟疑,而是在给她准备的时间。可她哪里需要准备,她根本不想听。
孟璟阑却掷地有声地告诉她:“楚凝,我想睡你,我见你第一面,就想睡你。”
楚凝猛地扭回头看他。他的眼底坦荡,丝毫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楚凝忽然想到下午上楼时遇见的那个被辞退的女生,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辞退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吗?一样的理所当然,一样的没有余地?
“还不懂吗?”他盯着她的眼睛又问,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时间。
楚凝因困乏而混沌的大脑在缓慢地运转着,可无论如何都转不动。
她能觉察出孟璟阑对她的那点特别,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在工作之外意外地见了一面,那点特别的关注让她的虚荣心悄悄飘起来过,可她绝对没想到是这种意思。
一个下午还在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晚上又不知在哪里混了一身酒气的男人,此刻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想睡你,还不懂吗?
气恼、委屈、还有一种被轻慢的愤怒同时涌上来。
她更剧烈地要抽回手臂,可他不放,甚至抓得更紧了些,身体却往后撤了半步,目光却依然锁着她。像一个猎人拉开了一点距离,好更清楚地打量猎物。
“孟总——”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他打断她。
“因为你想睡我,所以我就有权利叫你名字了?”楚凝抬起头,声音发着抖,可她的目光没有躲,“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在你的办公室被你睡,但你可以在办公室里跟那个金发的女人做/爱是吗?”
她说话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这话完全没过脑子,顺着情绪就滑了出来。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心口怦怦直跳,可她没后悔。
这男人太恶劣!
刚刚满口说着“想睡她”的男人表情纹丝不动,听到这话,竟然怔了怔。
那一瞬间的怔忡很短,短到楚凝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一些。
神经病。楚凝瞪着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跟温迪斯是同学。”他说。
“跟同学做/爱并不罕见。”
“哦?”他挑了一下眉,“所以你也和同学做过?”
“你——”楚凝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发现自己不擅长跟他争辩,很容易就被他绕进去,一脚踩进他挖好的坑里。
“你放开我。”
她要抬脚踹他,他也不躲。
“叫名字就放开。”
楚凝真的要疯了。
孟璟阑跟第一面时完全不同,当时她甚至觉得孟璟阑不可怕,甚至有些温柔,会帮她捡剧照、会收下那袋寒酸的杨梅、会说“不客气”。
可此刻他站在喷泉边沿的灯光下,姿态从容,步步紧逼,像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收了口。楚凝咬住了下唇,胸腔里的气恼和委屈快要漫出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那层薄薄的泪光在喷泉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还没落下来,孟璟阑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刚刚太急了。
他从未打算跟她遮遮掩掩地周旋,可他也试想过,太直白会吓到她。所以从前他都收着,想缓慢地推进,让她更自然地接受。从电影院帮她解围,到饭局上替她挡酒,到送她回家、加她微信,每一步他都算好了分寸,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让她警觉。
今晚那个跟她太像的女人刺激了他。
那人坐在他身边,他脑子里全是楚凝。然后楚凝挂了他的语音,而她在等他这件事上可以若无其事地睡着,这个事实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恼火。
可他没想他哭。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甩开他的手走人,会骂他神经病。他甚至做好了被她骂的准备,唯独没想到她会哭。
那滴泪还没掉下来,可已经在她的眼眶里转了一圈。
孟璟阑的手指彻底松开了,他垂下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腾出空间。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别哭。”
楚凝本来没想哭,眼泪不过是急出来的,困、委屈、加上被他逼得退无可退,眼眶一热就涌了上来。
可听他说完“别哭”,眼泪反而像开了闸似的,水珠似的哗啦啦往下掉。
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擦完又接着掉。
孟璟阑抬手想帮她擦,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尴尬地落回身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楚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爽感。那么自负又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因为她哭就手忙脚乱,那双总是沉静的、掌控一切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无措。
哪怕只有一丝。
她像偷到了什么甜头,委屈里掺进了一点报复的快感——孟璟阑居然怕她哭。
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他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也不会永远淡定自若。
“孟总。”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
“嗯?”他应得很轻,居然没再纠正她叫名字。
“如果我不给你睡,你会开除我吗?”楚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眼尾还挂着泪。
孟璟阑皱了一下眉:“我没这么无聊。”语气有点硬,像是被冒犯到了,可马上又软了一点,“我如果要开除你,不会等到今天。”
楚凝完全不怀疑他的话。一个能坦诚地把“我想睡你”说出口的人,应该不会再拿这种东西骗她。
他根本不需要。
她抽了抽鼻子,吸了一下鼻涕,然后抬起脸看他。路灯和喷泉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那张被泪痕擦过的小脸亮晶晶的,眼尾还泛着红,可目光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她说。
孟璟阑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嗯。”
楚凝觉得距离有点远,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保持着半个人的身位。不算太近,但也足够近。
她仰着头看他,问出了那个或许所有被他选中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孟璟阑发现楚凝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他张嘴想说实话,可又担心那些话一旦说出来,会比刚才那句“想睡你”更不可控。
他斟酌了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答案,又统统推翻。楚凝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等待的耐心。
孟璟阑在此刻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为了“想睡一个人”站在这里找理由,更见鬼的是,他居然真的在认真想。
可这个问题没有别的答案。
“这是身体决定的,”他说,“我给不了你别的答案。”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它不是随便决定的。”
楚凝闻声,视线莫名地下垂,落在他身上某个位置,像是想研究一下“身体决定的”到底是哪个器官在做决策。
孟璟阑被她这个动作搞得哭笑不得。这女人是真的玩火高手——上一秒还在掉眼泪,下一秒就开始用目光打量他的身体。
他某处平坦而安静,完全没有被点燃的意思,可她落在那里的目光,却比任何直接的挑逗都更让人心头发痒。
楚凝意识到自己看错了地方,猛地抬起头,耳朵尖红透了。
她干咳了一声,像是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那点红从耳朵一路烧到了脸颊,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孟璟阑看着她这副样子,邪恶的念头再次冒出来,只是这次仅限念头。
可话已经挑明,浑浑噩噩糊弄过去不是他的风格。今晚必须有个结果——是与不是,都可以。
孟璟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楚凝,你讨厌我吗?”
楚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T恤,然后说:“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确实不讨厌孟璟阑,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初入职场、底层的她被高高在上的大区总问“想不想”,听起来荒唐且伤自尊,可同时也满足了某种隐秘的虚荣心。
从前她只是隐约觉得孟璟阑对她有一点点特别,那点特别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甜得不明不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也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在贬低自己,可她没办法否认,她确实有被满足到。
“那你想试试吗?”孟璟阑说。
楚凝抬起头,看着他。
孟璟阑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坦然:“我不会逼迫你,也不会在你不想之前碰你,但我可以给你时间给我答案。”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现在拒绝我,我也接受。”
他这话说得太过坦诚,坦诚到楚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她站在喷泉边沿,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晃动,她垂下眼,声音有些轻:“试什么?”
孟璟阑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试着让我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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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