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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想

第八章

楚凝没回消息,这让孟璟阑很是恼怒。

这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有骨气。

楚凝通过微信好友时,孟璟阑人正在机场,赶着登机前的最后几分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当时想把自己出国工作的事告知她,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不是“聊完就消失了”。可又觉得这行为太过刻意,像一个急于解释的毛头小子,没必要。于是他把那行字删了。

他在飞机上想,等她随便回一句什么,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下去。

可飞机落地,手机重新连上信号之后,消息列表安安静静,没有她的头像冒出来。

孟璟阑当时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盯着那个没有任何红点的对话框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扔给了段颖,面无表情地投入了工作。

前天回国,依旧没有楚凝的消息。

孟璟阑当即就想开车去杭州,又收到路鸣说要带楚凝来汇报的电话。可她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递资料过来的时候眼皮垂着,目光全程落在他手指或者桌面上的文件上,愣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看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心里那点烦躁一点点升起来——这女人是在欲擒故纵?

可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她递资料的手很稳,呼吸也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她好像是真的不在意,连他的消息都不回。

孟璟阑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颖察觉出老板的异常,从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孟璟阑偏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最好有事要说”的意味。段颖面不改色,语气平得跟念日程表一样:“楚助理和路组长已经离开了。”

孟璟阑没接话,但他端着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语气不太好。

段颖沉默了一瞬,然后自然地转了话题:“您稍后还有两个会,分别是——”

“都取消。”孟璟阑打断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进办公室内部的更衣室,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出来,比刚才穿着西装时看起来松弛了一些,但眉宇间那点不悦还在。他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段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下个月上海要举行海尚电影节。

温迪斯是孟璟阑在美国的同学,也是从事电影海外发行的资深人士,这次来上海主要是跟他商讨前年主投的一部电影的海外发行事宜。

另一个同学廖俊英在外滩给温迪斯搞了个欢迎晚会,孟璟阑本来答应会去。可见完楚凝之后,他又改了主意。结果那女人太沉得住气,要真这么巴巴地追过去,反倒显得自己落了下风。

外滩的夜色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他开着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十月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意灌进来,吹散了他眉间那点焦躁,却没吹散他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车童早早在门前等候。孟璟阑下车,把钥匙随手扔过去,车童双手接住,熟练地钻进驾驶座把车开走。

廖俊英搂着一个衣着清凉的高挑女人从门里走出来,看见孟璟阑的瞬间,立刻把女人推开,快步小跑过来。

“你不说不来了么?”廖俊英笑着打量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孟璟阑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还是老一套。他收回视线,没答廖俊英的话,抬脚往门内走。

晚宴奢华而精致,水晶灯在穹顶上垂下来,光线被折射成碎金似的细芒,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酒杯碰撞的声响时不时从某个角落传来。

温迪斯换了一条吊带拖地黑钻长裙,她正站在几个西装男人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容得体而从容。

孟璟阑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温迪斯远远地朝他弯了弯眼睛,也没立刻过来,继续跟那几个男人聊着什么。

廖俊英是那种天生热络的人,走到哪儿都能把场面撑起来。但他不敢跟孟璟阑勾肩搭背,只敢撞撞孟璟阑的胳膊肘:“来了好几个不错的妞儿。哦,我公司新签了几个女演员也来了。”

孟璟阑知道他意思。廖俊英是想让孟璟阑知道今天场子里的“资源”都有哪些。

廖俊英家里是开房地产公司的,但他本人志向不在此,回国后开了个经纪公司,名义上是做影视经纪,实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就是纯爱泡妞。

不过这人眼光不错,签的几个艺人都有点底子,孟璟阑的公司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偶尔也会给廖俊英旗下艺人一些机会,算是互利互惠。

“温晁回来了么?”孟璟阑走到吧台前,朝里面的调酒师招手:“梅斯卡尔。”

温晁是廖俊英公司最头部女演员,也是诚铭上海公司主投的一部电影的女主。下个月电影节温晁要来上海宣传,但孟璟阑记得经纪部上周开会时说还没敲定温晁的时间。

“别提了,”廖俊英跟调酒师要了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她现在拍的那部电影的投资方太不是东西了,想跟她搞点什么,她不乐意,就故意拖她的戏份,把她耗在那里走不掉。我他妈的真是——”他骂了一句脏话,把杯底磕在台面上。

孟璟阑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要我帮忙么?”

“好啊!”廖俊英凑过来,暧昧地笑了笑,“你要是出面,温晁那还不更得对你死心塌地?”

孟璟阑不接话茬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外滩流动的灯火上。

他想起下午楚凝递资料时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又想起那条至今没有回复的消息,忽然觉得杯里的梅斯卡尔味道寡淡。

廖俊英还在旁边絮叨温晁的事,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说是欢迎温迪斯,不过是寒暄社交的固定流程罢了。

酒过三巡,温迪斯过来碰了几次杯,孟璟阑兴致缺缺,温迪斯便识趣地转去了别处。

廖俊英殷勤地领着姑娘们轮番过来,风格都差不多。脸幼态、胸大、腰细、身材苗条,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同一款产品。

孟璟阑懒得看,斜靠在窗边的矮桌上喝酒,目光落在杯沿上,心思早就飘远了。

廖俊英不死心,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啊,我给你带个清纯的过来。”

孟璟阑没抱什么希望,端着酒杯没抬头。结果半杯酒还没喝完,余光里就瞥见廖俊英领着一个穿着白色泡泡裙的姑娘走了过来。

孟璟阑的手指微微顿住了。同样的白裙、同样扎着高马尾、同样干净的眉眼——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被一股力道猝不及防地拽回了杭州那个下午。

但只有一刹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女生的脸,心里那根刚刚被拨动的弦,在看清细节的瞬间就松了下来。

眼睛的形状不一样。楚凝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冷清,眼前这双眼睛圆而柔,怯生生地眨着。

连紧张的样子也不一样,楚凝的紧张藏在指尖,藏在她递资料时微微绷直的指节里,表面上镇得住场面;而面前这个女生,紧张全写在脸上,睫毛扑簌簌地抖,嘴唇抿了又松开,连呼吸都是乱的。

她在模仿楚凝的壳,却连楚凝的皮毛都学不像。

可她跟楚凝并不可能认识,孟璟阑烦躁地抿了口酒。

“这位是诚铭华东分区发行负责人。Lance,这是乔青。”廖俊英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怎么样,够纯吧?刚二十岁,还是个雏儿呢。”

孟璟阑没接话。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乔青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做工粗糙的仿品。乔青被他看得愈发局促,连酒杯都握不稳,酒液在杯沿晃了一下。

“孟总好,我是乔青。”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廖俊英把人轻轻推到孟璟阑身边,朝孟璟阑挤了下眼,转身溜了。

乔青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孟、孟总,我敬您。”

孟璟阑没动。他看着乔青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耳廓、微微颤抖的睫毛、刻意压低的声线。

所有这些“像”楚凝的地方,都像一面哈哈镜,把楚凝的影子扭曲成一个滑稽的版本。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一点烦躁。

“喝过酒吗?”他问。

“啊?喝过的。”乔青点头。

“嗯。”孟璟阑跟她碰了下杯,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杯里晃了一圈。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搁在了旁边的矮桌上。

乔青喝了一口酒,在孟璟阑身边坐下。

孟璟阑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后脖颈上。

这是他记忆中楚凝最动人的弧线,从耳后滑向衣领的那一道柔和的坡度,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被吸了进去。

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曾经很强烈,此刻毫无波澜。

乔青被他看得绷紧了后背,抬手摸了摸后颈:“可能太热了,有点出汗。”

孟璟阑盯着那道颈线看了几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不对。完全不对。

楚凝的后颈在日光下有一层极细的绒毛,低头时会露出颈后那颗很小的痣,藏在一节颈椎的凹陷里,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而乔青的后颈光滑得毫无特征,皮肤太白,白得像一张没有落款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试图在心里勾勒楚凝的轮廓,她递资料时低垂的眼睫、她端起水杯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弧度、她听他说话时偏过头去的角度、她后颈那颗痣的位置……这些细节像碎瓷片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清晰到让人恼火。

而眼前这个人,空有一副相似的骨架,里面全是别人的血肉。

孟璟阑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把乔青吓了一跳。

他撂下酒杯往外走,经过乔青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你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乔青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凉,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孟璟阑已经大步走向了露台。

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香槟和香水混合的气味。他站在栏杆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安静了数日的对话框。

他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孟璟阑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上“对方已取消”的字样刺得他太阳穴一跳。

他重新拨过去,这次响到第四声,电话那头终于接了起来,只有呼吸声。

他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散,“半个小时我会到你酒店楼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楚凝的声音响起来,比下午在会议室里软了一点,带着刚醒时那种含糊的鼻音:“孟总,您有事么?我已经——”

“楚凝——”孟璟阑攥紧了栏杆,“你是希望我踹门进去找你谈,还是你下来?”

风灌进听筒,他听到那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我等您。”

电话挂了。

孟璟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见廖俊英站在身后,嘴巴微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没给廖俊英发问的机会,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我走了,今晚的账记我名下。”

廖俊英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已经大步穿过露台,推开侧门走进了夜色里。

江风从他离开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十月的凉意。

廖俊英站在露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困惑的“啧”。

他认识孟璟阑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打一通电话打两遍,也从没见过他撂下一屋子人这么急匆匆地走。

那个叫楚凝的,到底是谁?

emm,如果因此弃文无需告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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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