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文川早早来到傅宅,小厮将他请到他之前在傅宅养伤时住的院子,刚踏进院子,就瞧见,傅宅的主人正站在树下。
今日的傅小娘子穿着一身烟蓝色的一群,内着同色的齐胸襦裙,外衫是宽袖长褙子,银线绣就的缠枝花纹,在春日的光影里,展现出细碎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那大袖宽松飘逸,垂下的发丝被光照成青黛色,倒是与衣裙相映成趣。
等宁与清转过身来,她今日带了一对长流苏银耳坠,发髻上簪了银质发饰,初看,好一个清冷贵气的美人,等到她看见来人笑着开口时,却又是另一番的灵动娇俏。
赵文川一时愣住了神,等到宁与清再次开口唤他,“洛兄?”他才猛然抽回神思。这么细细一看,这人的眉眼间与她的母亲还是有两分相似的。
“傅小娘子恕罪。方才洛某一时间以为看到了仙女。迷住了眼。”赵文川的唇角向上勾起,似笑非笑,说完这话,又补了句,“仿佛看到了那位画上的前辈在画中走出来了。”赵文川不再说话了,目光却直直的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宁与清心下了然,也不恼他的打趣,大夏的四皇子,到底也是有几分眼力的,认出她是画中故人的后人,自幼时起,被人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唯一像母亲的就是这双眼睛。然而人的眼睛,往往也是最好认的。
自那日在碎玉楼起,她暴露了女子的身份后,就没想再瞒着赵文川。
她迎上他的目光,“画中那位女子,是我的母亲。”
“见到画像后的隐瞒,实则是我也不知道我母亲的真实身份。亦不知晓洛兄说是我母亲故友之子,有几分可信,所以一直没有告知,还望洛兄见谅。”宁与清向他微微弯腰。
赵文川沉默了片刻,收起脸上的笑意,“令堂她可安好?”
宁与清垂下眼,往一旁走了两步,“母亲她已去世多年。”
院中陷入安静。
等到头顶上方传来燕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赵文川想要出声安慰她,却见她只是盯着那燕子看,眼睛里流露的悲伤让她此刻看上去那么单薄。
“这回该我向你赔罪。只是没想到,傅小娘子对我的信任,竟如此之少,洛某属实有些伤心呢。”他叹了口气,道,“我的母亲也来自平渊城,后来嫁给我父亲,生下了我,她似乎很想念你的母亲,在她临走前的那几年,最放不下的就是当年的故人。”
赵文川瞧着宁与清的神色,似乎听见他方才的那番话,有所缓解。
宁与清收起向上看的的目光,转而看着赵文川,“无妨,洛兄也不知道。之前诸多的隐瞒,是因为想找到母亲的来处,只是,如你所见,平渊城,波涛暗涌,越查这水越深。”她拨弄了一圈手腕上的玉镯,“我想,洛兄来到这座边境之城,也是带着许多疑惑来的吧。”
赵文川没有否认,颔了颔首。“我母亲临终前交代,她有位故人在平渊城,让我务必找到其下落。至于这位故人的身份,母亲并未明说,只是悄悄将画像交给了我。”或许母亲也是有难言之隐,不能被父皇知晓。母亲在朝中没有外家可以依靠,所以他们母子靠的都是父皇的宠爱。他一步步自保隐忍走到今天,付出的要比他的那些哥哥们多了十倍。
突然想到什么,赵文川说,“傅小娘子可是要追查二十八年前的事情?”对于玉氏他都没有把握,“玉氏在玉清山上盘踞上千年,家族势力深不可测,你若继续查下去,恐有危险。”
宁与清眼波微动,“怎么,洛兄不问我母亲的事,倒是担心起我来了。”接着又开口,“我记得之前洛兄是替母寻故人的踪迹,现在我也已经告诉你了,洛兄完成了你母亲的心愿,不如早些回家从你那些哥哥手中把家产夺回来后面的事,后面无论我做什么,洛兄都不用掺和进来。”
赵文川却不急这一时了,他已经走到今天,眼看着离那个秘密越来越近,他必须要从玉氏带回去什么,他要夺得那个位置。现如今,他比旁人多些筹码不是吗?
“不急在一时,就像若清妹妹想要弄清楚你母亲的身份,我也想知晓,我母亲当年为何会离开平渊城,嫁给我父亲的。”
这人,刚才还傅小娘子,傅小娘子的,此刻就开始叫上若清妹妹了。
宁与清不再看他。“不知洛兄想怎么查呢?”
宁与清猜测,赵文川来此必然还有其他目的,替母亲寻故友却是个好幌子。
“若清妹妹,家母当年似乎与前辈频繁出入无相寺和寺外的那片桃林。我想既然前辈在玉氏的身份已经确定了,那么我母亲是否也是玉氏中人呢?或者是和玉氏有联系的人呢?我母亲在平渊城的其他亲人,我未曾找到。只可惜,玉氏山庄森严。若非子孙大婚,外人是进不去的。”
听着赵文川这般说,宁与清心里了然,“哦?洛兄是想在玉公子成亲时,去玉氏山庄查探一番?”
赵文川点点头。
“可是,玉思南成婚,我们并非新娘子的娘家人,如何能混进去呢。”
“你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不会给你发请帖?”听着赵文川这话,宁与清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她早就想到过这层,玉氏自知道那副画像起就坐不住了,定是会找准时机将她和赵文川请去山庄做客,从他们身上查出点什么。
宁与清随即面上又愁容满布。
“怎么了。”赵文川语气温柔。
“只是想到一去可能生死难料,需得给家里写封信,若我栽在了这平渊城,也好让人来给我收尸。”宁与清像是在说件极平常的事情。
赵文川心中一颤,“不会的,我会护着你的。”
听到这话,宁与清忽而一笑,“洛兄可别忘了,我可救了你两次,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我说的是真的,若有危险,我会护住你的。”赵文川说的认真。“你看,我们初识时,我并不知晓你是故人之女,我遇险时,下意识的往傅宅来,那种没来由的信任。如今你又是我母亲故人的女儿,不管是哪一条,我都会好好护着你。”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你这个人,我也会去护着你。
“好,那洛兄可要记好了。”她请赵文川移步去花房喝茶,这时用饭尚早。
今日的茶,是梅花晒干后,烹煮的,宁与清怕赵文川喝不惯,又加了些松针进去。
“若清妹妹,你这般聪慧,觉得那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赵文川端起茶盏,茶香清幽,喝着亦是淡淡的。
宁与清闻着干花的手一顿,抬眸看他,“洛兄说的是关于玉氏宝藏的传闻?”
果然。看来四皇子殿下,也是想坐拥天下呢。
她垂眸将干花放进石臼中,“既有传闻,想来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若传闻是真的,这个宝藏关于天下苍生,又或者说是拥有宝藏者富可敌国,”她凝眸望向赵文川,“那么洛兄觉得,何人拥有这宝藏,最合适呢?”
赵文川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不愧是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玉氏嫡系血液的人。
“自然是能安定天下苍生的人。”他毫不犹豫的说。
“可人心,谁又说的准呢。如今天下三分,百姓过了二三百年相对安稳的生活,你说若是得到这宝藏的人,大动干戈,在这九洲挑起战火,不知,我们这些稍富裕的百姓还能否日日饱饭,过着春来赏景,冬日看雪的日子。更别说那些本就生计艰难的人。”她声音逐渐低下去,“想来我的母亲和舅舅们也是不愿意见到的。”
赵文川一改往常玩世不恭的样子,收起扇子,“若清妹妹,是觉得我在觊觎那宝藏?”
这人答的倒是直白。
宁与清摇摇头,继而开口,“天下之人,谁人能免俗,对宝藏不心动呢,我并非是觉得洛兄在觊觎那宝藏。我只是说出我心中所想,若有冒犯,还请洛兄多多担待。”
“玉氏守了上千年的秘密,又岂会是这么容易被外人夺取的。只是不知晓,这一任族长,是否能坚持玉氏一族的初心。让天下人不会为了这个宝藏争得死去活来,让平渊城不要陷入战火,变成死城。”
赵文川胸腔微微一震,心中暗自感叹,她一个女子,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女,面对人人心动的宝藏,所考虑的竟然是天下苍生,单是这一点,便胜过那些尸位素餐的朝廷大臣不知多少。这样的女子若是能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并肩前行,大夏要会比如今国力要更强些。
“若清妹妹。那玉氏的宝藏,若真是能安定天下苍生,落在有志之人手中,也是利大于弊。若是没有这样的人,那便让它永远封在玉清山上。”赵文川的这番话又有几分真心呢。
“若清妹妹有此担忧,也是情理之中,这向来是你们这一脉守护的,如今换了人,谁又知这份太平能维系到几时呢。”赵文川心里隐隐觉得他的若清妹妹定然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这宝藏的。
他曾与那人书信往来,那人说只知道玉清山上宝藏的位置,至于如何打开宝藏,二十八年前并未能从前任族长的口中问出,若是前任族长的亲妹妹呢,会知晓吗?会告诉她的女儿吗?
这宝藏若是被他人得到,可能为祸世间,可若是他呢,未来的大夏帝王呢,那眼前人的担忧就不存在,因为他就是要坐上那个位子,天下本该就由他来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