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运出城的时候,刮来一阵黄沙,众人的心都随着突如其来的风咯噔一下,若是这时下起一场大雨,那么这些粮食就会被雨水浸泡,都毁了。
虽说这长宁王向自己保证,朝廷会补了粮食给西风城,可此刻章刺史还是很紧张,那毕竟都是粮食啊,他看向此刻正盯着运粮车的谢复衍。
而此时的谢复衍,因他少时在这西风城外的军营一住就是一年,早已对这里的气候了如指掌,知晓今日刮的这黄沙,干燥不见一丝水汽,沙后会无雨,他的手下回了章刺史句,“请章大人安心。”
这时,谢如松的手下来报,“王爷,将军,大俞那边有动静了。”
谢如松松了口气,“赶紧说。”
“昨夜他们已有小队人马,在夜里潜伏进了城外的村庄,他们当中有人看到了我们贴在村庄让百姓领粮的告示,留下几人继续在那附近转,其他人返回营地了,可就在今早,我们的探子看到,大俞有大约五百人马从军营出来,往我们的村庄靠近。”
果然,谢复衍看向谢如松,“三叔,那林子里的沟壑能藏多少人?”
“王爷,三千人是能藏下的。”虽说这长宁王称自己一声三叔,可自己心中却不能真的承了这声三叔,当年自己只是谢家旁支庶出的儿子,因母亲身份卑微,他自出生起就不被重视,时常被苛待,幼时过得苦,偶然间被谢复衍的父亲去做客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困境,将他接到长宁王府教授他武艺,后来又跟着来这西风城,建功立业。
如今他自己的名字,也是先长宁王改的,老王爷告诉他,这辈子要像松树一样挺拔,坚韧不屈,若不是老王爷,自己约莫还是那深宅大院里不得重用,窝窝囊囊的庶子。
谢复衍看向树林,这西风城地处西北,绿树花草少之又少,这片胡杨林倒是周围百里唯一的林子了,这胡杨树上新生的枝芽,从高处望去,一片清新的嫩绿色,倒是给这贫瘠的土地增添了一抹新意。
收回目光,“传令下去,今日天黑立刻行动,亥时前三千人务必藏好,不可扰民,藏好后不许点火,不许发出声响。”他转身看向谢如松,“三叔,这里就交给你了。”
即使谢复衍提前和他通过气,也告诉他作战计划,可是他还是有一丝担忧,这可是老长宁王唯一的血脉。
“三叔放心,我有分寸。”于是他带着手下前往长宁军驻扎的军营,今夜他另有打算。
而平渊城内,自打收到傅小公子送的白玉棋,这赵文川便时不时的自己和自己下棋,只可惜于棋艺一道,他并不精通。
这日他站在廊边,那燕子总算是筑好巢了,那巢穴虽说不大,可却能容纳一双燕子,它们在这燕子窝里,孵出小燕子来,有家,有伴,有子女,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竟然羡慕起燕子来。
他又想起母妃在世时,那时的自己还是有家的,可后来,这些年可真难熬啊,若不是想得到那个位置为母妃报仇,他也不愿这么累,做个闲散王爷,倒也不错。
“晚棠,你家公子住哪?”他想在这傅宅走走,也想去见见那小公子。“拿上白玉棋,我们去找你家公子下棋去。”
宁与清收到王兄的信,已是比先前晚了好几天。哥哥在信里告诉他,长宁王一脉,若想继续保住长宁军,若想保住长宁王府的威望,那长宁王就得要去和大俞战一战,告知世人,他们仍是边境的守护神。其实更深的原因宁王没有和她讲明。
她看着信不自觉的笑了,有些皇帝怕一方将领功高盖主,哥哥倒是对小王叔全副信任。
小王叔,她也好久没见到了。
越往下看,她却皱起了眉,大夏不死心,仍然想要和宁国皇室联姻。
大夏皇帝都是快死的人了,怎么,让她的姐妹嫁过去给那老皇帝守寡?想联姻却没诚意,如若是给大夏未来的皇帝选正妃,想到这里她轻摇了摇头,大夏未来的皇帝,不就是自己宅子里躺着的那位吗?
“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皇上的信里说了什么。”夏葵看见小殿下的举动,有些不放心的问。
“大夏想求娶我们宁国皇室的公主,给他们老皇帝做妃子。”她的手关节敲了敲书案。
小殿下下意识的做出这个动作,就是在思考对策了,夏葵不再开口。
“公子,洛公子在院外,说是找您下棋。”门外冬兰的声音响起。
哼,刚想到这人,这人就来了,他的父皇不是什么好人,但愿他日后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别整日里想着靠联姻来维护政权。
“将人请到花房去。”来这平渊城,她也弄了个花房,相比王宫里制出来的香,她更喜欢花草的清香。
听到宁与清走进来的脚步声,正在蹲在一盆花面前的赵文川开口,“没想到清弟如此喜爱花草,这里想必还有些草药吧。”
炉子上的水壶,响起咕嘟咕嘟声,夏葵泡起了花茶。
“今日洛兄倒是好兴致,怎么想着来找我下棋了。”她为自己倒了杯茶,“不是你是否喝的惯这花茶。”她提着茶壶悬在半空中,而赵文川却从她手中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
“清弟的花茶肯定是不同的,自然喝的惯。”赵文川端起茶盏就喝了口,“所以清弟是喝多了花茶,身上才有股淡淡的清香味?”那味道似雪般清冽,只有靠得近了才能闻得到,他从前从未闻过。
宁与清拿着茶杯的手,几乎不可见的颤了下,这人应是闻到自己身上雪琼花的味道了,宁国从未将雪琼花当做两国之间的赠礼送给过大夏,他应当不知道这味道是何种花的。
随即,她脸上恢复了笑意,“是啊,我不喜寻常茶的苦涩,自幼就喜欢喝些花茶,因着体弱,随身佩戴的香囊里也放的是干花和药草,洛兄闻到的味道或许源自于此吧。”
这清弟真是位精致的小公子,这日瞧见,似乎又比前几日白了些。
看到赵文川直直的盯着自己看,宁与清暗自想着不好,今日见他过于匆忙,没有抹那加深肤色的粉。
“洛兄是来找我下棋的?”她打断赵文川的目光。
赵文川苦笑的说,“多谢清弟送来的白玉棋,只是我这人偏偏于棋艺不精。”他顿了顿,“也只是想找个借口,来见见你罢。”
哦?他这话,什么意思?
又一壶水烧开了,只是还没待夏葵上前来,赵文川就将那壶热水倒进了茶壶里,“不知清弟信与否,我总觉得只想多亲近你一点,我并无恶意,只是我也说不上来。”这泡了第二遍的花茶,味道淡了些。
“哦?洛兄可是出来的太久了,想念家中的弟弟了?”面对他这样的说辞,竟一时不知回些什么好。
赵文川看向那架子上开的正盛的垂丝海棠,这盆花的品相,看得出来,亦是花中精品,这小公子,倒是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
“或许吧,我也在这你这叨扰了几日了,将来,将来清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将来,若是他坐上皇位,他这一朝,不侵犯宁国的土地,不挑起战争,就是给她最大的回报了。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洛兄可是想要回客栈了?”有些事情住在她这里,这赵文川应该是没法子去做。
“怎么,清弟舍不得我走?”
这人,就不能给点好脸色,“是啊,舍不得洛兄走,洛兄走了,谁还能让我找乐子呢。”
说完这话,两人相顾一笑。
“对了,我住的小院,那棵树上燕子已经筑好巢了。想必不用多久,那小燕子就该孵出来了。”那时若他还在平渊城,倒是还想来看一看。
他来此当真只是为了寻故人的吗?若他没说谎,自己可以调动安插在大夏的人手,帮他去找,“洛兄,你寻的那位故人,可有画像或者信物?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我自己也喜欢四处游历找些奇花异草做药,说不定可以帮你寻寻人。”若是自己帮他寻人,也好了了他一桩事。
“有,我母亲曾画过那位故人的画像,后来交给了我,只是母亲曾有言,那画不能给外人瞧见,不过,”他看向宁与清,“清弟救过我的命,又对我这样好,这画像自然是能见的,还请清弟着人跑一趟,让我那护卫带着我的包袱来这傅宅。”
自己对他好吗?自己不过不过是提前知道他身份,想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这是对他好吗?宁与清忽然觉得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出现。
“好,我会让人去办。”
一夜难眠,天蒙蒙亮,宁与清就醒了。
冬兰来禀,洛公子的护卫已经带回来送进院子里了。
夏葵刚要往她脸上抹那份,她想了想昨日,便说算了,不用再抹了。
等她用完早膳,进那小院的时候,抬头就看见树上两只燕子在叽叽喳喳,圆圆的小脑袋往下探。
而赵文川正站在廊下倚在门框边看他,“清弟来的这样早,快进屋来。”
宁与清看到洛七侯在一旁,知晓他这是招呼自己进屋子看那故人的画像。
“洛七,将画像拿来。”
随着赵文川缓缓展开画卷,那画中的人渐渐露出全貌。
宁与清在看清那画像中的人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好似被冻住一般,夏葵感受到小殿下的异常,她没有出声,只是装作自己也想要看画的样子,走近了点,实则她用手,稳稳的托住了她家殿下,这画中人,她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是认得出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