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光影。
岳芷卿坐在菱花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她的指尖轻抚过眼下的青影,唇上胭脂才点上又擦去,反反复复几次都不满意。
"大小姐……"赵妈妈站在身后,小声催促:"不能让长荣侯久等。"
"是袁三郎在招待他?"
"是呢,袁三郎哪会放弃攀附的好机会。"
还好他拎得清,不然这时候岳家还真没一个能顶上前扛事的人。
楼梯传来脚步声,袁姨娘提着裙摆匆匆上楼,捂着胸口喘得厉害,"侯爷马上就过来了,三爷让我把早饭摆到月影楼,大小姐你看摆哪里合适?"
岳芷卿的心一下揪起来,没想到袁三郎会直接把人领到她的闺阁,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她强自镇定道:"就摆到客堂吧。"
赵妈妈欲言又止,等袁姨娘下楼后,她拿出锦盒里的赤金嵌宝头面:"还是戴上吧,大小姐戴着这个见客体面。"
这是留下来的最值钱的首饰了。
岳芷卿跟没听到似的,径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到袁三郎正引着个高大身影穿过庭院。那人一袭暗红锦袍,腰间玉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行走间袍角翻飞,气势不凡。
"就这样去见吧。"她猛地关上窗。
月影楼客堂里,圆桌上摆上了鸭子肉粥和几碟时令小菜,估计是袁三郎差人去街上买的。可令人无语的是,桌上还配了一壶酒,两个酒杯。姚坚杵在长荣侯身后,盯着那酒壶撇撇嘴。
"粗茶淡饭,侯爷用些。"袁三郎殷勤伺候着,恨不得亲手将粥喂到长荣侯的嘴里。
徐鸣宣的目光却转向门口,不自觉站起来。
岳芷卿缓缓从门外走进来,她穿一身藕荷色竖领对襟衫,月白马面裙上绣着缠枝莲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冷清清杏眸低垂的样子令人心生怜意。
"岳小姐。"
岳芷卿缓步走到徐鸣宣跟前,垂眸行礼,耳畔珍珠坠子晃出细碎光晕。她似乎闻到对方身上尘土混着马鞍皮革的气息,不由想起孙璨袖口淡淡的松烟墨香。
徐鸣宣伸手想扶她,但马上又意识到不合礼数,蜷起手指点头回礼:"冒昧来访,还望小姐见谅。"
"侯爷是贵客,您什么时候来,岳家都是欢迎的。"岳芷卿脸上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听椿芽说岳小姐喜欢吃杏仁酥,刚才路过糕点铺时特意买了些。”
“侯爷有心了,多谢侯爷。”岳芷卿接过油纸包,让赵妈妈去厨房拿盘子摆上。
递杏仁酥时走得更近了些,看到岳芷卿伸出白皙的手指,徐鸣宣脸上有些发烫,不太敢盯着看。他常年跟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大声说笑,大碗喝酒,百无禁忌,面对这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一时手足无措。
袁三郎在一旁看得着急,不能在长荣侯面前训斥岳芷卿,可递眼色她又看不到。
“侯爷,您请坐。大小姐,愣着干什么,快伺候侯爷用早饭啊。”
徐鸣宣看一眼岳芷卿,大剌剌坐下,饶有兴趣的打量袁三郎,问:“袁三爷要不要也坐下来吃一点?”
这一声“袁三爷”把人吓了一跳,袁三郎连忙赔笑:“不打扰您二位用膳,小人先告退。”
岳芷卿眼瞧着长荣侯吓唬袁三郎,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不知他是听了徐管事的回禀,特意震慑袁三郎,还是单纯想捉弄岳家的人。总之她对长荣侯一无所知,得打起精神来才是。
她绕到徐鸣宣身边,想伺候他吃粥,徐鸣宣却摆摆手让她和姚坚坐下一起吃。
他拿勺子喝了一口粥,夸张的大声称赞道:"好喝!”
姚坚也附和道:“江宁的鸭子比别处的肥美,这肉粥味道真鲜。"
看他俩吃开了,岳芷卿松了口气,问长荣侯:“侯爷,您喝酒吗?”
姚坚扑哧笑道:“谁一大早喝酒啊……”
说完意识到有嘲讽岳家的嫌疑,徐鸣宣一个眼刀子杀过来,姚坚赶紧闭嘴,把头埋到粥碗里。
“行武之人粗鄙,岳小姐别跟他计较。”
岳芷卿轻笑着摇摇头,这酒是袁三郎安排的,她也知道不妥,但摆上了不问,又怕长荣侯挑理。
不过她看出来了,长荣侯喊姚坚同桌吃饭,也能容忍他开玩笑,想必平时与下属关系挺好,长荣侯的脾气看上去不坏,或许比想象中更好相处。
长荣侯生得浓眉大眼,广额阔面,轮廓如刀削般分明。与江南男子不同,他的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指节粗大,行动有力,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这样尊贵的身份,又有武艺伴身,应该不怕严公公……
"岳小姐。"
徐鸣宣突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岳芷卿慌忙移开视线,"侯爷您说什么?"
“你也吃。”
或许长荣侯府也有食不言的习惯,饭桌上再无人说话。吃完早饭,气氛又陷入尴尬,岳芷卿和长荣侯捧着茶各喝各的,两人都绞尽脑汁找话题,但时不时会冷场,姚坚实在看不下去,提议去看看钢铁树。
岳芷卿只好把他们领到前院,介绍说这树是岳记钢刀坊的招牌,她自然不敢说这是卓予锦给她父母招魂的。
姚坚围着树转一圈,啧啧称奇:“这么大这么高的钢铁树,值多少钱啊?”
岳芷卿原来不清楚造价,也是最近看账本才有所了解的,这样一棵树加上地里埋的东西,花费估计已超百万,再建一个岳家都绰绰有余。
徐鸣宣道:“岳记钢刀坊在京城有分号,一把雪白钢匕首价值十金,你自己去算吧。”
姚坚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了,“这么贵?难怪你们把玉仙宫的炼丹炉炸了,皇上生那么大气。”
提到玉仙宫案,岳芷卿和徐鸣宣都脸色一变。
事就这么巧,当年玉仙宫建成时,江南府的官员和富商为了表示庆贺,在岳记钢刀坊定制了一个用雪白钢铸造的炼丹炉。炼丹炉从江宁运抵玉仙宫,本来要等黄道吉日,请仙师做法才能点火开炉。
可康王和长荣侯等人却等不及,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泛着金属银白色光泽的炼丹炉,大为震撼,就想趁着玉仙宫还未正式启用,守卫不多时,试一试用这种炉子练出来的丹,吃了是不是真能成仙。结果丹没练成,炉子爆炸引发了大火,禁卫军救火时发现了埋在玉仙宫地砖下的大量炸药,由此引发玉仙宫案。
事发后皇上龙颜震怒,本来要重重处罚几人的,但是考虑到由于他们的捣乱,才发现了炸药,皇上认为,这或许是上天通过这种方法来救他性命,所以只罚康王回山东就番,徐鸣宣去福建治倭,仪宾卢学子禁足,其他跟随他们的纨绔子弟们,也都领了罚。
玉仙宫案牵连甚广,直接被杀被流放的就有五六千人,涉案之人为了活命,互相攀咬,导致朝野动荡,人人自危,最后皇上不得不下令结案,才稳住局势,从此玉仙宫几个字,在京城成为禁忌。
在京城已成禁忌的案子,没想到江南府还有人拿来做文章。
徐鸣宣知道岳芷卿肯定着急救父亲,也不绕弯子,问她:“你爹的案子,我听管事说了个大概,说是受什么人牵连了?”
岳芷卿早就迫不及待的想求长荣侯救父亲了,可她不了解长荣侯的性格,怕才见面就求,情分太浅,长荣侯不愿意帮忙。现在他主动问了,岳芷卿赶紧将早已烂熟于心的案情讲了一遍,含泪道:“侯爷,我爹是冤枉的,江南府素有富商出钱帮助学子的传统,我爹只是遵循习俗,不料却引来大祸。”
徐鸣宣正思考着,姚坚道:“这案子听起来,严公公想要岳记雪白钢的配方,找个理由把岳老板抓起来,岳老板若想脱罪,恐怕只能将配方奉上。”
这话说到岳芷卿的痛点了,岳慎入狱的前几个月,她是经常去南大狱探视的,可那时她对父亲的能力盲目信任,以为危机很快会解决。她只当自己是养在深闺的富家小姐,完全没想过插手岳记的生意,所以虽然知道严公公的目的是配方,却不知岳慎为什么硬挺着不肯给他。
“我爹爹虽然出身轮班户,但他对钱财看得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重要,如果岳家和钢刀坊让他选一个,他一定会选家人的。”
徐鸣宣点头道:“这是当然,岳老板能成为江南首富,生意做这么大,审时度势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愿意拿出配方,肯定是有不能给的原因。”
岳芷卿的心猛地揪紧:“若是让我进南大狱,与父亲再见一面,一定会有答案的。”
"你先别急,"长荣侯安抚她,“这案子是严公公主办,我不能直接插手,得想个周全的办法。”
哪有时间想办法啊!这世间哪有什么周全的办法?
岳芷卿心里着急,却只能狠狠咬住嘴唇,借着疼痛缓解焦虑。
她不确定徐鸣宣是不是在敷衍她,毕竟这套说辞,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可她与徐鸣宣,实在交情太浅,若逼得太急,把人吓跑了就更没希望了。
到这个时候,岳芷卿恍然意识到自己愚蠢,都已经决定付出一切救父亲,却又在赌什么气,明明知道要讨好长荣侯,却穿的跟戴孝一样素净来见人,现在事没求成,还放不下尊严讨乖卖俏。
岳芷卿心里呼喊着:母亲,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