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群星璀璨,岳宅里灯火通明,仔细听却安静得可怕。
东院客堂的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袁姨娘捏着丝巾站在桌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袁三郎此刻显然无心用餐,他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心中的怒火越发旺盛。
一个小厮从外头跑进来,探头探脑看了会,觉得气氛不对劲,扭头要走,被袁三郎瞧见了,喝道:“什么事?”
小厮连忙上前请示:“老太太问,宾客们要把送的礼带走,怎么办?”
袁三郎火冒三丈,怒道:“我袁家的酒席是白吃的?人轰走,礼留下。”
小厮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是”。
袁三郎越想越气,拍着桌子道:“我为岳家奔走卖命,她岳芷卿却在背后算计我,这个仇,我袁三郎非报不可。”
袁姨娘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神色,好声劝道:“她现在有长荣侯撑腰,恐怕不好动她了。”
“他妈的……”袁三郎气得连骂了几句脏话,若不是顾忌长荣侯,他现在能把岳芷卿生撕了。想到被藏起来的卓予锦,怒火瞬间将他的肺烧个大洞,火星子滋啦啦的从**凡胎飞散出去。
怎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
他大步走出东院,正遇上马管事一家收拾行装,看样子准备离开。马茂才见他过来,下意识地挡在父母面前。
"怎么,这就想走?"袁三郎阴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马管事,你儿子勾引我的女人,这笔账还没算呢!"
马管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三爷,茂才与锦姑娘从小一块长大,大小姐本来有意撮合,何来勾引一说?"
"撮合?"袁三郎一脚踹翻地上的包袱,"这么说她肚子里怀的真是你的种?"
马茂才梗着脖子:"不管是谁的种,不是你的就行!锦儿不愿嫁你,你强娶不成,反倒来污蔑我!"
袁三郎怒极反笑:"好,很好!马茂才,你敢动我的女人,我袁三郎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放过你!"
马婶子吓得直哆嗦,拉着儿子的衣袖:"茂才,别说了..."
"娘,咱们走!"马茂才扶着母亲,"狗戴帽子装人,不过是一个泼皮无赖,我才不怕他!"
袁三郎看着马家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狠厉。他抬头望向月影楼的方向,岳芷卿正站在二楼的窗前,窗户上映出她纤瘦的身影。
"大小姐,"赵妈妈走到岳芷卿身边,"马管事一家走了。"
岳芷卿轻叹一声:"我以为他是值得托付的。"
"您是好心,只怪茂才那小子没担当。"赵妈妈压低声音,"表少爷还在等你,您不去见见他?"
"他真是倔。"岳芷卿叹了口气。
赵妈妈不忍多言,看着岳芷卿走到铜镜前,定定的看了镜子里的自己许久。
岳芷卿下了楼,在书房里与孙璨相对而坐,两人都未开口。孙璨脸色很差,心里憋着气,放在桌上的手指有些颤抖。
赵妈妈端来茶水,岳芷卿接过,低头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那茶叶打着旋儿,就像她此刻无处着落的心绪。
孙璨双手捧着茶,半天没动静,赵妈妈惊叫一声,从他手里接过茶杯,孙璨这才感觉到那茶杯烫手,猛的回过神来。
“没烫到吧?”岳芷卿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慌忙拉他的手查看。
"我没事。"孙璨缩回手,声音有些沙哑,"长荣候他,他不尊重你……你总是自作主张,前几日不是答应会等我吗?"
"我爹等不起,我得救他。"岳芷卿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其他的我都管不了。"
孙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求般:"阿卿……"
"对不起。"岳芷卿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要听对不起!"孙璨激动起来:"我努力的读书,听你们的话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要以大局为重,终于等到考试结束了,怎么突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孙璨的动作很大,撞得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岳芷卿看着他,想起与孙璨一起长大的时光。
"这就是命运吧。”岳芷卿叹息,“你将来做个好官,帮好人伸冤,让世间的悲剧少一点。"
窗外,钢铁树在灯光照射下闪烁着光芒,如雪白的利刃刺向天空。岳芷卿眼前的路,就跟那钢铁树一般,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总归是有了一条路不是么?
袁三郎一直想攀上长荣侯的关系,这下他该满意了吧?
长荣侯,他能不能救岳家呢?
外守备府的花厅里,长荣侯徐鸣宣此时正来回踱步,几个从福建带来的亲兵或坐或站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女人都爱花,肯定是送花好啊,"参军姚坚挤眉弄眼的笑道,"听说锦绣坊的堆纱花最出名,岳小姐肯定喜欢。"
"俗气!"王虎不屑,"要我说,直接送金钗玉镯。咱们侯爷什么身份,还送那些小玩意儿?"
徐鸣宣犹豫道:"岳家曾是江南首富,好东西她肯定见多了,再想想,不能唐突了佳人。"
众人挤眉弄眼的交换眼神,有个亲兵提议道:"岳家不是派了个丫头过来吗,找她问问,她肯定知道主子的喜好。"
徐鸣宣眼睛一亮,当即命他去后罩房找卓予锦。
不多时椿芽跟着来了,解释道:"锦姑娘说这个时间适合保胎,不方便过来,您有什么话问我吧。"
"保胎?"徐鸣宣与其他人面面相觑。在场的都是光棍,没生过孩子,自然不知道什么时辰适合保胎。
“我问你件事,”徐鸣宣不计较那些细枝末节,招手让椿芽到跟前说话,"岳家小姐平日喜欢什么?"
原来是打听岳芷卿的喜好,椿芽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回侯爷的话,我家小姐——啊不对,是岳家大小姐最爱读书写字,绣楼里的书匣子堆得比人还高。"她掰着手指细数,"爱喝新茶,爱吃杏仁酥,爱听雨打芭蕉……"
徐鸣宣听得仔细,等她数完了问:"她可喜欢骑马射箭?"
"啊?"椿芽瞪圆了眼,"小姐是闺阁千金,哪会这些?"
姚坚连忙找补:"侯爷是说,岳小姐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椿芽歪着头想了想:"诗啊画啊最喜欢,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江南府所有的小姐都羡慕她的才华。"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落,"不过自从老爷入狱,那些小姐就再也不找她玩了……"
打发走椿芽,徐鸣宣眉头蹙起:"岳小姐是才女,按礼数去见她该先递帖子。"
"递什么帖子!"大家哄笑,"侯爷是去见自己的女人,又不是去跟女师傅讨教学问。"
自己的……女人!不知为何,听到这说法挺不好意思的,徐鸣宣耳根微微发红。
众人见他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都憋着笑不敢出声。徐管事本来站在角落没出声,见长荣侯害羞了,便使个眼色,把亲兵们撵出去。
次日清晨,徐鸣宣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更衣,特意换了身暗红色锦袍,腰间悬了块羊脂玉佩,也没过多装饰,却显得贵气逼人。亲兵牵来骏马,他翻身上马,带着姚坚往岳家去。
晨雾未散,铁匠坊的街道却叮叮当当热闹起来了,只有岳家大门紧闭。
几人在门前勒马,堂堂长荣侯却突然有些踌躇。
"侯爷,属下去叫门?"姚坚小声问。
徐鸣宣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他去。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惊起檐下一群麻雀。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老门房惺忪的睡眼。待看清来人,老门房一个激灵,连忙大开中门:"侯爷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徐鸣宣负手走到一个庭院,抬头仰望院中那棵奇特的钢铁树。朝阳初升,钢铁枝叶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不由得眯起眼。
“乖乖,这是什么宝贝?”姚坚啧啧称奇。
“岳记独门炼制的雪白钢,皇上炼丹的炉子,就是用这个雪白钢造的。”徐鸣宣随口给他讲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袁三郎匆匆迎出来,脸上堆满笑容:"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的袁三郎给侯爷请安。"
徐鸣宣眉头一挑,垂眸打量他:"你就是袁三郎?"
长荣侯身材高大,比袁三郎还高差不多一个头,长相自带贵气,浓眉大眼,盯人时压迫感十足,有点那个庙宇里金刚的感觉。
一看这架势,袁三郎笑容僵住,背上冷汗直冒,他原本想要巴结的心思立刻被吓没了,暗骂自己不该急着往前凑。说到底,他以前结交的都是普通官员,还没跟真正的权贵说过话,这一打照面,就立刻露怯了。
舌头一转,袁三郎点头哈腰道::"是,小的就是袁三郎。侯爷,大小姐在月影楼等着您。”
其实岳芷卿这时候还在梳妆,袁三郎应该请长荣侯去花厅等人的,但这时候袁三郎急着脱身,已经顾不得别的了。
徐鸣宣倒不急着收拾他,岳家的事,总得问过岳芷卿的意思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