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在丰祥阁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顾南塘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锦帕来回擦拭手里的珠子。
“我说清南王殿下,你让咱家在那尸体上挖出来这珠子,有何贵干?”
“还有一颗呢?”他面无表情,声音严肃。
“这,那颗不是还在那货小腿里!”
曹前身体往案几前倾斜,左手托起脸颊,右手兰花指一翘,“要不咱家命人把他的腿给您锯来?”
顾南塘眼眸微凛,曹前立即缩回身子。
“得,我这就命人去给您挖了来。”
顾南塘将手里的钢珠擦的锃亮,将它放在手指间撵捏着,不由地脑子里出现了亦秋凉。
四年前清南王府,胡先生将弹弓和钢珠送到南苑时,秋凉开心到起飞,捧着手里的弹弓,似乎要把每个纹路都看清楚。
“青南山的山枳木,珍贵的很。”胡先生宠溺地看着眼前梳着两个发髻的丫头。
“秋凉太开心了,这山枳木甚是难求,爷爷你真是我在北昭最最最亲的人。”亦秋凉禁不住将弹弓抱在怀里。
“还有呢!”胡先生将匣子中的木槿荷包拿出来递给她。
秋凉打开一看,眼睛放光般,亮了好几分。
荷包里银亮色的,黄豆大小的珠子,让秋凉惊呼出声,“弹丸都准备好了?”
胡先生宠溺地点头。
秋凉掏出一颗,飞快地跑到院子里,展臂,拉弓,瞄准,冲着那千疮百孔的草人射了出去。
院外的子峰和陈叔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千辛万苦找来的山枳,那珠子也是特意找工匠精细打磨而出,费了这么大劲儿,没想到是用来打自己的!”
顾南塘黑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思绪回转,顾南塘将珠子放进木槿荷包里,心里发涩:既然恨,离开也好。
秋凉、墨采准备出门,被穆瑶的管家徐娘拦了去路。
“二位姑娘,我们掌柜有请。”
这清风堂大厅里散发着甜香,穆瑶一袭暖黄色衫裙,无比艳丽,眉眼笑颜中带着一股魅劲儿,与这一厅的枇杷倒是相得益彰。
“穆掌柜,这是......”
“杭西的第一茬儿枇杷,杨姑娘可喜欢?”
在泸县亦秋凉随母姓介绍自己姓杨,所以穆瑶称之杨姑娘。
“杭西距离泸县上千里,可见穆掌柜生意涉及深远。”
穆瑶笑得更加灿烂了,她让徐娘端一盘剥了皮的枇杷送到秋凉面前。
“掌柜是专程请我们吃枇杷?”
穆瑶将身子一侧,斜躺在那宽敞的紫檀摇椅上,“我也想专程请你们吃枇杷,可是有人跟我做生意,要你们的命,你说本掌柜该如何?”
“何人?”
“生意场上的规矩,杨姑娘不懂吧?”
秋凉点点头,“对,我是不懂生意,那我换个掌柜能说的,酬劳是什么?”
穆瑶抬头,下巴冲着满厅的枇杷一扬。
秋凉觉得可笑,神色一凛,道:“那我跟掌柜做个生意如何?”
穆瑶端正了身子,好奇地哦了一声,“说说看。”
“掌柜不惜成本以全城布局与杜刺史做交易,只为住在这“一念小筑”里,想必甚是喜欢,但你根本不了解这院子的奥秘。”
穆瑶神色微囧,“小瞧你了,竟然这都知道。”
“这也没什么难得,只要稍加注意,马脚之处还是颇多的。想必清南王军也不会糊涂到连这些都发现不了。”
“你说的对,我是留下了把柄,那又如何?如今杜为已死,这些都无用了。还是说说你想要什么吧?”
“这些枇杷,外加十担粮,当即送往城外五十里处。”
穆瑶大笑,“眼前要你命的人,我还没有答复,你竟然还狮子大开口?”
“穆掌柜不会让我死,不然这院子你住得多无趣?”
穆瑶好像被秋凉戳了心窝子,没想到她洞察力非同寻常,索性拍案而起,“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秋凉吩咐墨采去找曹前,安排通知清南王军接粮事宜,只身一人进了刺史府。
刺史府狼藉一片,秋凉试图找到罗大人的线索,在杜为书房里翻箱倒柜。
突然感觉脚下的地板在震动,紧接着沉闷有力的脚步声踩着同一个节拍进了府院。
“给我搜!”
书房在府内的东南角,秋凉蹲倚在窗户下,胸口砰砰直跳。
她轻手轻脚戳破窗户,那侧身而立的男人在京都的地牢见过一次。
一年前皇宫,秋凉应郭清之邀,查问梅花宴给自己下毒的宫女。
掖庭本就在后宫深处,而诏狱更设在最幽暗偏僻的角落。
火把的微光在甬道里摇曳,映出墙上斑驳的水渍,潮湿的腐臭弥漫在空气里,阴冷至极。
那坚硬的铁笼内侧,披头散发之下的面孔中透出阴森绝望的气息,她们身上破烂不堪,皮开肉绽,一间挨着一间,一个比一个更甚。
秋凉打了个哆嗦。
“清南王妃,若是不行还是回去吧!”郭清阴阳怪气,用言语击打她。
“她们都犯了什么罪?”
郭清笑哼一声。迎面过来一黑青色绣衣的八尺男人,阴冷的面孔可与这地牢相媲美。
他方脸尖下巴,额头较宽,眉眼带凶,右脸上的刀疤相当明显。
他向郭清作揖施礼,眼神对应,没说话,随之视线定格在后方的秋凉身上,右手一伸,示意他们前行。
秋凉深吸一口气,再次趴到窗前确认,没错就是他。
心神交错,迷雾团团,地牢里的侍卫怎么转身到了泸县?他们在找什么?
脚步声临近书房,秋凉一把抓住书架后方自房梁上垂下来的绛色帷幔,将纤细的自己裹挟在帷幔和墙壁之间。
她右手紧抓着弹弓,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漆案被掀翻、砚台被砸碎、书简散落的声音随之而来。
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扣着地砖,有人手持快刀朝着帷幔乱挑,帛布撕拉一声,秋凉条件反射般,提气抬头紧贴墙壁,闷声吃痛,后头骨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嘎一声闷响,紧接着沉重的书架底部贴着地面发出撕扯的嗡声,架子后面竟然开出一道暗门。
“什么人?”
那几个侍卫手持快刀,冲进暗室。
秋凉刚松一口气,帷幔轻撩一闪即毕,她口鼻迅速被捂住,后背在重压下再次磕向墙壁,冰冷的触感还没传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垫在了中间。
眼前贴过来的黑衣人眉宇之间猛然一蹙,随之又迅速松开。
这狭小的空间里,她进退不得,他掌心贴着她的脊梁,微微一动,秋凉只得贴在他的胸膛中。
他的手心脱离她的唇,食指贴着狼面,做了个噤声手势。
随着一队人马闯入,暗室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个侍卫头领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一秒、两秒、三秒......
秋凉双手抵在他的胸间,空气稀薄至极。
他指腹划过她的手腕,刚好碰上那只炫黑色狼头手镯。
四目相对,疑色万分。
秋凉内心一片波澜。
十年前南夏太傅府,杨惠兰病故后,顾南塘在亦太傅的安排下,进府祭拜恩师。
孤寂的深夜中,一小姑娘踩着高凳挑灯摘花,突然雷声四起,闪电交加。
小姑娘脚下打滑,他顾不上太多,立即飞奔过去接住她。
“深夜里挑灯摘花,即使摔倒也不肯放手,看来它对你很重要。”戴着玄狼面具的顾南塘将花篮递给她。
“谢谢哥哥。”秋凉的眼睛里已满是泪水。
轰隆一声雷响,雨滴已顺势而下。
“下雨了,赶紧躲一下。”他抱起她飞奔到不远处的凉亭里。
秋凉将一朵花送到他面前,“此花是母亲最喜欢的木槿花,送给你,谢谢你帮了她的女儿。”
他顿时眼睛清亮,双手捧住她小小的肩膀,“你是老师的女儿?”
“阿念!阿念!小姐!小姐!念姑娘!......”
他不能再久留,看了看她问道:“你叫阿念?”
秋凉乖乖地点头。
她看着他临行的背影,再次喊道:“哥哥,你是母亲的学生?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在腰间拿出一炫黑色手环递给她,“会的。”
那年她7岁,他16岁。
暗室里传来声响:“头儿,找到了一堆秦府往来书信。”
那男人驻足,拿过来看了两眼,“没有玉佩和密诏?”
“没有。”
“这暗门怎么开的?”
“想是翻箱倒柜中碰到了机关。”
石宇在暗门前打了个圈,没再追问,冲着暗室内打了个手势,“你去把杨化带来。”
“头儿,那货先前在于家院被伤了腿,下不了床呢!”
石宇面色铁黑。
“要不小的带您走一趟?”侍卫探问。
“抬也要抬过来!若这刺史府搜不出来想要的东西,你们都得死!”
不一会儿书房里的人都撤了出去。
刺史府墙外,狼先生眼神淡定无波,转身即走。
秋凉急切地拽住了他的袖口,“你不应该说清楚吗?”
他侧颜、皱眉,疑问重重。
“你明明两年前就来了北昭,却一直躲着我,为什么?”
秋凉见他不回答,便接着问:“你能在雨天送伞,病痛时送药,不止一次出现在王府,但在郭府山石园一别后,我曾试图唤醒你,找到你,你却始终杳无音讯,不应该有个解释吗?”
狼先生动作干脆得近乎无情,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像拂开一道碍事的帘幕,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拨。
她的指尖便从他的袖口褶皱上滑落,像被风吹开的蛛丝,徒劳地在空中里抓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影子很快消失在尽头。
秋凉那只被拨开的手悬在半空,指节缓缓蜷缩,垂落,深吐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