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撩袍跪下,所有人这才看清了说话之人。
“回禀陛下,确是小游丢得那块。”
文惠帝冷哼一声,摆摆手懒得再搭理这一出闹剧。
姬乐游随即拱手,“见过太子殿下,澜王殿下。”朝着二位皇子行礼后,又对着几位长辈打了招呼。
“这枚玉佩是乐游的传家之宝,一共两枚乃是一对。平时我只着男子那半,女子那半一直在家中保存。前几月姬某得幸求娶顾太傅之女顾挽月为妻,聘礼单之中便有这枚玉佩。”
“可全家找了又找,皆未见此物。只能无奈将礼单中这一项换做了其他美玉。这一事想必大家都略有耳闻。”
叶中亭与于怀对视,见于怀一脸懵懂,他悻悻地摸下鼻子。
这他倒是知晓,自家夫人与赵氏交好,少不得听她说过一些两家打交道的事情。
赵氏嫌顾家太抠字眼,看不上她找来顶替的玉佩。顾家又嫌姬家太过松散,传家玉佩都能丢掉。
一来二去,其中龃龉数不胜数,这婚好在是成了,但不知怎得也成了京都不少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显然在场众人不少都对这件事略有耳闻,就是陛下也曾因此调侃过两位重臣。
姬乐游接过内侍递来的样式,从怀里拿出另一块玉佩放了上去,纸上两枚玉佩严丝合缝,一对完整的龙凤呈祥怎样都做不了假。
这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玉佩早就丢了,被人捡起当作狐假虎威的信物,与姬乐游何干。
文惠帝轻咳一声:“姬讯,你养了一个好儿子,也养了一个好儿媳。”
他接过内侍手中的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朕这副身子大不如前了,你们也是知道的。"他顿了顿,摆摆手道:“时疫肆虐,宫里也遭了罪。若不是杨烨和小游,怕线下朕早就开始给你们交代后事了。”
“陛下千秋万代!”众人齐声喝颂。
文惠帝面上不显,可眼角还是弯了弯。
“你们世子和世子妃不见踪迹,其实是二人在宫里配合杨烨研究药方。”
“都起来说话吧。”短时间内心绪起伏太快,他身体乏力的厉害,撑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蔡内侍见状,又拿着一颗丹药上前放在文惠帝鼻子下,只嗅了一口,他状态便好了许多,黯淡的双眼开始放光,就连塌下去的脊背都直了不少。
“朕让你们三方协查,要得不是一个官官相护,用来敷衍我的结果,朕要真相!朕要知道,这朝堂究竟是谁的朝堂,臣子究竟是谁的臣子,子民到底认谁为君。”
“朕要那批粮!”
不算清明的眼里迸发出光亮直射太子,他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户部是他的钱袋子,此刻却成了烫手山芋,话已至此,仅仅一个姬乐游平息不了文惠帝被欺骗的怒火。
但若是让他舍弃户部,无疑是给他一击重创。
保下户部得罪文惠帝,还是断尾求生来日方长。
两息之间太子做了决断。
“父皇在上,儿臣定恪守本分,牢记在心。定会痛定思痛,与兵部、羽林卫彻查地下粮仓一案,不让任何无辜之人受过,不让有罪之人逃脱。”
太子高呼下拜,重重地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剩下的人尾随其后,在一片称赞呼声中,这一场闹剧终结于大殿之上。
*
卫舒和一直在家翘首以盼,她时不时找小厮去宫门口打探深怕错过姬讯回来的消息。
反观赵氏和姬居安就淡定许多,茶香袅袅,赵氏揶揄道:“你不是担心你父亲,是想着他带回来的喜讯。”
姬居安不咸不淡抿了一口茶道:“莫要着急,有消息父亲会第一时间通知的。”
卫舒和闻言只能坐下,可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往门外瞟着。
终于一个小厮踉跄跑着进屋,卫舒和猛地站起,上前两步迎了上去。
“可是父亲回来了?”
小厮未答,喘着粗气不断用手指着后方,只听一道尖细的声音划破空气——是宫里的内侍。
几人连忙走出在前门的位置与内侍相遇,比他们先到的,却是不久前才回府的桓乐。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戴华冠,笔直地站在原地与平时简直天差地别。可是一见他们,她立刻屈身作揖,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赵氏最是不待见她的,全家之中就她如此张扬,倒显得她们几人对皇家有所怠慢。幸亏来人是她相熟之人,要不传出像什么话。
“见过内侍。”
她先上前对着他点头,“上次见您还是去宫里探望太后。几日未见,您和蔡大人身体可还好?”
朝中最看不上阉党,偏他们掌握着内廷,近几年文惠帝身体越加衰落,耳根子也软。许多事务有时还要过一遍内侍的手,这让朝中大臣无一不心存愤慨。
躯体残缺的阉人,大字都不识几个,竟然还敢过手民生大计。将他们这些寒窗苦读数载、战场奋战杀敌才有了如今地位的章服之侣介胄之臣置于何地?
姬居安看不上他,却也知蔡内侍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得罪不得。只能面无表情点头以示尊重,站在赵氏身后不再说话。
来的内侍诚惶诚恐,“劳烦夫人挂心,奴和干爹身体还算爽利。”
这小内侍是蔡内侍认下的干儿子,一项是他的贴心棉袄,与他打好关系不会有错。
赵氏也不绕圈子,“国公爷今日出门去了,您这边先喝口茶。”
说罢便让开身体将人往屋子里让,小内侍未动,笑着抬手制止。
“夫人,国公府要有喜事了!”赵氏闻言顿时一喜,她却很快抑制住嘴角的笑,努力维持她当家主母的威严。
但她等这一刻太久太久,音调还是按耐不住提高,“是何喜事?”
内侍也被感染者带了一丝喜气,“夫人莫急,奴先一步出宫,国公爷就在后面。等国公爷回府奴在宣传圣上口谕也不迟。”
赵氏连连点头,“那就先去饮一杯茶,慢慢等。”
桓乐默默跟着人群往会客厅走去,卫舒和只觉春日明媚,空气中透着淡淡的玉兰香。她看桓乐默不作声,心中涌上无尽畅快,戏子终究是戏子,只需要略施手段便溃不成军。
“弟妹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想必不用嫂嫂再教。”
她掩嘴微微一笑,眼里迸发出快意。之前是她轻敌被这庶女摆了一道,现下世子失了身份,她顾挽月就是再会演戏,没了依仗,也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太傅之女又能如何?还不是以后要看着自己脸色过活。
““识时务者为俊杰”出自西晋陈寿《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耆旧传》。我自小便有父亲教导习之。五岁就会的诗文何须嫂嫂再教?”
看到卫舒和变了脸色,桓乐达到目的话锋一转,先是一副了然的神色,接着带上歉意道:“抱歉嫂嫂,您与兄长成婚四年都无所出,提及这教导孩子的诗文想必是念子心切。挽月愚笨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就向您道歉。”
她屈膝便要行礼,卫舒和哪里是这意思,脸上青红交加,气急败坏之际竟抬手想要打人。
“你嫂嫂有头疾,刚刚吹了风现下正是难受。若说了什么话别往心里去。”
姬居安站在两人中间攥住卫舒和的胳膊,他不带一丝情绪,眼里还有着审视。确定她不会在冲动后,让桃儿上前扶起桓乐。
桓乐也没有不依不饶,起身还想在说什么,被姬居安抬手制止。
他挡住了卫舒和,桓乐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到她抖动的衣袖和听见鼻腔剧烈的喘息。
卫舒和几乎是被丫鬟强制带走的,她频频转头,委屈和不甘破开空气击打在桓乐脸上。桓乐却依旧是那副说错话的怯懦样子,跟在队伍后一言不发。
她不是怕了姬居安,而是没必要与他起冲突。事实上,哪怕她知道一会儿将会有个打破这一家子美梦的坏消息,她依旧不想让别人在她这里逞口舌之快。
睚眦必报才是桓乐。
顾泽、姬讯、蒙面人、太子、章文澜......谁都逃不过。
姬居安已经甩袖前行大步追赶追上赵氏,姬讯和姬乐游不在,他便是家中的代表。
内侍没有听见后方龃龉,喜笑颜开地将赵氏递来的荷包收进口袋。姬居安与他不咸不淡地说着话,心里却是烦躁至极。他厌恶阉党,却不得不将情绪埋在心底。
父亲的选择他不认可,却也只能默默接受。茶香袅袅,水气氤氲见自己的弟妹小口品茶。
察觉姬居安看过来的视线,桓乐不动如山,神色自如地又吃了一块果子。
人只有怀疑才会了解,了解后才能知道自己以前看到的世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别人构造的假象。
姬居安不是一向觉得姬乐游不如他吗?那便由她来做这个口子,彻底粉碎他不可一世的高傲。
旱地等甘霖,在不同人各怀心思的期待下,姬讯推开了国公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