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与你确认。你对我而言,是什么。”
那人愈发靠近,甚至桓乐可以听见他强劲的心跳。连带着她的一起,砰砰作响。
“现下我觉着,看不清。”
模棱两可的话说了好似没说,姬乐游心里却不断颤动。他一把将桓乐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胸口的郁气来回乱窜。
只有短短一瞬,他拉开两人距离,转身穿起衣服出门而去。
桓乐抬手,悬在温热鼻息铺洒过得地方。灼热温度散去,春日里的潮湿翻涌,桓乐之言并非谎话,但又带着假。
她最擅长的便是情,最看不懂的也是情。手最后还是落在心口,说不清是蓄意勾引,还是遵从本心。
那一刻她想这样做,便做了。
她心中再稳,之前都带着三分怯。这个世道女子都是难出头的,每一步都在刀尖上。
她靠着情得力太多,以至于真正动了心,却辨别不清。
诚如她所言,若为达目的,会什么用什么。可这次,她想试试不一样的。
试试不为自己,为律法严明,为公平,争一争。最起码,在作为世子妃的这段时间里,担得起那些茶食果子。
房门吱呀,姬乐游去而复返,拿起桌上的面巾欲再次出门。身形微滞,隔着衣服,一双柔弱柔软且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姬乐游喜欢柔软这个词,不代表它是无力的、卑微的。相反,它有无限的可能。
桓乐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她柔软且坚韧。更像是水火相遇后的蒸汽,纯净没有一丝杂质,也有格外大的杀伤力。你若避不开,便会被烫伤。
“姬乐游,这一路我们同行吧。”
雨疏风骤,今年的第一场雨随着第一次断粮一起落了下来。
漕运受阻、时疫死伤、劳力锐减、物流中断。
姬乐游与桓乐两人,入了收治点便没再出去过。国公府递了两次消息,只问平安,不提吃穿。到是顾婉婷来过两回,却只远远瞧着,半步都没有涉足。
城里也出了大事,一群饿疯了的流民挖开了一处荒地,谁知里面是一处暗道,顺着暗道延伸,尽头居然是一处粮仓。
众人疯了,一担担地往外运,竟生生运出了两千石!要知道姬乐游作为国公府世子,一年俸禄不过一百二十石!
运出当日,那些粮便被一抢而空。因地道异常繁杂,地上存粮的入口现在都没找见。
“这些粮也没人找。”
叶侍郎红光满面,捧着热水,胡子一颤颤地笑。平白得了两千石,够城东流民吃好一阵了。
“陛下知道后震怒,谁敢找。”
姬乐游分着粮,将制定好的护卫安排与巡抚营总把于怀再次核对。他年岁稍长,是行伍出身,性子直,脾气臭,在这个职位一呆便是十年。
时疫严重,无人敢应时,于怀是叶中亭钦点。
“老子不怕那些,一介莽夫,战时为国杀敌,稳时护卫城民。就是运气不好,死在那跑肚拉稀中,也是快哉。”
这人说话太糙,不由地让桓乐想到素未谋面的婆婆。
“你这处安排的不好,人少,执勤时间长,待久了人难免懈怠。”于怀指着地图上的西南角,那里虽不起眼,却是极为重要的存在。
城东的难民营借了不少空置的民宅,小巷四通八达,本就不好看守。那处虽是拐角,却有一两处小路直通粮仓,不好找,但还是能找到。
姬乐游眯眼,扬着手中就地取材的树枝对着那处虚虚圈了一下,抬眼见桓乐了然,把树枝递给于怀,“就是要留一处破绽。”
城中皆是千年狐狸,粮留不得。叶侍郎今日得了两千石,对迟迟未到手的五千石救济粮也放缓了心思。
户部是太子的钱袋子,发得慢,叶中亭也不敢催。之前火烧眉毛催了两次,得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奚落的待遇。
“户部的粮还得要,这两千石在明面上过不去。”众人皆知其中深意,叶中亭也垮了脸,手边轻柔的咳嗽声起,他松了眉。好歹语嫣逃过一劫,这便是大幸。
“世子妃懂医?”
“久病成医,姨娘身体不好,在庄子常常生病,银钱不够,我便自学了些。”
叶语嫣侧目,她母亲与赵氏交好,若是听见这些,定是对她不依不饶。
叶中亭也知只是推辞,她精通药理,施针稳健,来此的医官无有不服。姬乐游与传闻不符,世子妃亦是,这夫妇二人,好大一盘局。
“老了,不中用了。这天下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于怀未懂,白了叶中亭一眼,“我还没老,还能再干二十年。”
“要我说您平时也常动动,像我这样强健体魄,活到百岁不是问题。”
“你这莽夫!”
众人视线落在叶侍郎饿了半月还没见小的肚子,笑得开怀。
难得的好光景,光透窗散在地上,好不容易聚的一点热,被突然打开的门风吹散了。
“不好了,许多人又开始发热!”
停了两日的焚烧场又重新架了起来,桓乐放下小女孩的胳膊,不忍对上她的眼。
她还在抽搐,嘴角的白沫都没有擦干净,嘴巴张合,呕出一口鲜血。
“世子妃,我还能活吗?”
桓乐凑近,女孩断断续续吐出疑惑。
她们对生死的概念格外抽象,却又极其具体。未上过学,不懂那些大儒义士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在乎一羹一饭,是否温饱。
若说活着的意味,他们说不清。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在说不清的年岁,失了活着的资格。
“能呀,世子妃这人最爱与老天争。正好运气不错,每每逢赌必赢。”
桓乐理了理女孩贴在额头的头发,放下手中的药箱,摘下面罩。
“顾挽月!”
怒斥从身后袭来,拉扯面罩的手被药碗打偏。下一瞬她被来人打横抱起,拨开人群带了出去。
那人的怒气顶的桓乐胃腹生疼,不自觉倒吸口气,他步履慢下,可仍牢牢抱着她不肯撒手。
“姬乐游,你看,月亮很亮。”
月朗星稀,知晓她在打岔,姬乐游瞥过脸,把不断颤抖的手藏在身后。若他再晚一步……
他未抬头,隔着厚厚的衣物,冷声质问:“你要做什么?感染时疫?以身试毒?”
“你对我说得那些话你都忘了?”
“你莫担心,我与你接触良久,不是都未曾感染。”
“是因我防护做的好!是因你格外小心。这病死了上百人,如今不知原因再次来势汹汹,怎可以身犯险!”
桓乐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不也是以身犯险。”
“那是我信你!信你能救我。”
姬乐游脱口而出,两人皆愣住,何时他二人彼此之间信任如此深厚。
沉默良久,久到渡鸦都看不下去啼叫催促。
“我确实有些无能为力。那药方我仔细研究不下百遍,怎会未有疗效?”
“唯有我亲自试,才能知其中命门。”
“况且她年龄太小,根本无法准确表达感觉。再次感染的十三人,全都死了。”
春风荡在空中,拂过大地,头茬不耐的小草已经探出头。桓乐揪下一棵,拿在手里对空把玩,“姬乐游,我习惯了。”
“自小试毒,我习惯了。”
那话对桓乐来说是轻飘飘的落下,对姬乐游来说却是重如石凿的砸刻。一切刨根问底都被他抑在咽喉,喉间挤出一道悲鸣。
他拉起桓乐胳膊,一点点掰开她因害怕而攥在一起手指。“谁说只有她?我也可以是。”
“你若不想我死,努力研究药方救我。”
“我若想你死呢?”
“那我亦甘之如饴。”
姬乐游折身便走,耳后脚步响起,“你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他未应,继续走着。
“姬乐游!你给我站住!”
“你为什么,替我担了这试炼的差!我不用你帮!”
姬乐游身后之人,不放心桓乐。
第一道题便是让澜王通过时疫一事名声大噪,也就是说,那些贵人早就知晓城中即将大灾。
无任何防护,没有任何提醒。因为粮、药皆有不能动之人的手笔。
千金难买活命粮,有人死,有人赚的盆满钵满。
不损澜王利益如何让其得力?
那人最初计划,让桓乐作为卧底找到关键药材。
提前告知后让澜王购买,待药材短缺之际,京城无药。他心系百姓,从中斡旋,带着药如天神下凡,拯救黎明。
可来到这后,她不愿了。晚一天,便多死数十人。谁要将希望寄予那缥缈的神,唯有握在手里才是最真。
她做好毒发后腐肉白骨的准备,却在那半块桂花糕里吃到不该出现的解药。
“半块桂花糕,你用了什么换?”
无非是羞辱、鞭刑、将夺来的权利再分出去。
其中龃龉太脏、太烂,如那药一样都是见不到台面的糟烂。
“桓乐,别问了。”
她定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想让她再见他的窘迫。
大婚羞辱,他还可以从容下跪。拜见公婆,他亦可在她面前跪地祈求。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希望桓乐看见他的这一面呢?
姬乐游知晓桓乐绝不会因此而对他另眼相看,他亦信她不是肤浅之人。
她知晓他的痛苦知道他的挣扎,也知晓他的无能为力。
他在她面前没有自尊,却还是想卑微地获得一份本就不存在的体面。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可以去肖想她。
“好,那你不许参与后续的事。”
腐臭味搭载着浓烟四散,早春的风一起,激起皮肤战栗。
姬乐游没让她等太久。
“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