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时令前,张世清身死,大理寺联合刑部收集物证后,陛下下令,三日后处死白氏父子二人,皇帝念及旧情,左迁雍王于潭州驻守封地十五年。
张世清伏罪自戕,一夜之间,风声大变,昔日受万世爱戴的师者,在担上残害忠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之时,天下学子纷纷反水,肆意谩骂,世清书院一举破败,受万人唾弃。
他天下门生众多,如今尸身曝露在外,却无一人来替他收敛。
世清书院垮后,他们将矛头对准了张府的人,张世清无子无女,府中只有张夫人一个女眷,她遣散了府中女使和仆人,在张世清死后的第一日,悬梁自尽了。
李净醒来已是第二日,屋内无人,外头灶头上煮药的壶却滋滋作响,她光着脚下了床,打开门,一人背对着她,正挽袖为她盛汤药。
“你来做什么?”她看到人,冷冷问出声。
柳砚盛药的手未停,背对着她:“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他端着药碗,朝她走过来,将汤药递给她。
李净神情木然,看着他:“你走吧。”
“你喝了,我就走。”
她不理会,径直从柳砚身边走过,推开了大门,她抬脚正要走出去,柳砚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别去了。”柳砚放下手中的碗,转过身,看她的眼,“你不会想听到外面的声音。”
李净身子顿了顿,脚还是迈过了门槛,柳砚又道:“张世清如今是大逆不道的佞臣,陛下盛怒,沾上了他一点,都会不得安宁,满城的风雨,打下来,会活活砸死你。”
她闻言,看着他:“佞臣?”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李净眼睛干涩难忍,心里却难过极了,“你明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她冷着眼,满腹的埋怨发了疯似的涌上心头,却又在看到柳砚的眼,话到嘴边时又欲语还休,李净很想发泄,将一切过错皆归咎于柳砚头上,说,都是因为你,若你不检举,张世清根本不会死。
可是她不能,因为若是如此,就会像当初白无秦及书院里的其他人那般对她别无二致,被人责怪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她明白张世清赴死前看向她的眼神,明白他做下的决定,柳砚干涉不了。
“你可以怪我。”柳砚似看穿了她,温声道。
李净看着他永远处变不惊的面容,心中没由来的无力,她道:“我哪怕是怪你,你也永远无动于衷吧,看穿我,然后高高在上说出这几字,又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么?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些,若是以中书令的身份,抱歉,我不需要柳大人的‘赏赐’。”
柳砚没说话,良久,他才出声,声音又轻又飘:“我不是赏赐你,而是为了满足我自己。”
他怕李净怪他,他也怕李净通情达理不怪罪他,而后张世清就这么没了,在所有人都理解对方的情况下。
李净恍惚,她好像在柳砚身上看到了自己。白无秦怪她,余慎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们之间,她一直记得余慎,因此在得知真相之时,痛苦之际,还尚残留一丝庆幸,幸好一直都记得她。
“可活着的人还是要活。”柳砚又道。
李净缄默,她默默转过身,朝门外走,柳砚问她:“你要去哪儿?”
“我要替老师收尸。”
“别去了。”他叫住她,“我已立了冢,让张大人和张夫人一起。”
李净瞬间僵在原地:“什么叫……和张夫人一起?”
柳砚走过去,迎上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你昏迷的那两日,京中学子不容忍他们一直遵从敬重的师者,是如此不忠不义,大逆不道的奸诈小人,便群起愤涌,砸了世清书院,有一些自称是世清书院学生的人,跑到张府闹事泄恨,张夫人不忍悲痛与侮辱,在昨日夜里自尽了。”
“雍王虽受贬出京,但朝中仍有不少他的势力。”他从袖中拿出她辞官的折子,握住她的手腕,放于手心中,“还辞官么?”
李净用手背飞快抹去眼泪。
“不辞了。”
世间因果镜中相照,或早,或晚,就该付出代价。
#
第三日,行刑期。未到午时,刑台前已熙熙攘攘围满了瞧热闹的百姓,白无秦与白朗二人跪于刑台最前,白氏其他男丁女眷无一幸免,白府正室及妾,嫡子,庶子,皆跪于刑台,等候行刑。
刑台上的人恐惧地痛哭流涕,台下的人喧哗吵闹,孩童从人群底下挤进来,被随行的大人一把拉开,嘴里念念有词:“小孩见不得血光。”
白无秦身子被绳索绑住,刽子手在他身后磨着刀,口中喷出的酒滴时不时飞溅的他身上,他掀起眼皮,看向刑台下的人,眼底一片死寂。
李净没有来,她或许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白无秦耷拉着眼,从前他想不明白,甚至无法接受。
他和余慎年少相识,一起长大,阴晴圆缺七年,完完整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情谊深厚非常人所比。
他怎么就,怎么能够为了区区一个李净。
前面是万丈深渊,是一条必死无疑的路。既知无力回天,为何不回头,为何不逃走,为何不袖手旁观?为何还要白白去送死?
只要你坐视不理,静静瞧着李净悄悄地死好了。他那样平庸微不足道的人,低贱得一塌糊涂,死了也没有人在意,事后风平浪静,对所有人都无害。
可你偏要不管不顾,偏要横插一脚。
他曾无数次跪在余慎的灵柩前,一遍遍质问:“余慎,你替李净死了,你拿他当知己,拿我当什么?”
可明明是我先认识你,从前,我才是你唯一最好的朋友。
你什么都要带上李净,什么都要跟她说,哪怕到了最后,你还要替她而死。
凭什么?
你有把我当过朋友么?
他渐渐扭曲,将所有过错全都归咎于李净身上。若是没有她,若她不存在,余慎就不会死。
他痛恨李净,没日没夜地怪她,骂她,直到朝堂上,他被人告知余慎是个女子,她曾活得很艰难,白无秦仅剩的自欺欺人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雷劈得粉碎,将他的自私,懦弱毫无保留地刨开,呈递到李净面前。
他忽然明白了余慎那些不能对他说出口的隐喻,以及她对李净的偏爱,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近乎疯魔的情谊。
他害李净,拿女子身份要挟她,不论是李净,还是余慎,都会对他失望透顶。若是死了之后,碧落黄泉,遇到余慎之时,她会跟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么?
午时一刻的钟声沉闷响起,刽子手磨刀的声音停了,人群中终于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白无秦抬起眼,隔着人群看她。
李净一身素衣,立于百姓当中,以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目光看着他,不是淡漠,不是失望,白无秦心一颤,一眼看出那是恨。
刑台下,李净站在那,等着午时三刻的钟声落地,白无秦一动不动盯着她,她亦看着他,好叫自己记住,他们害她,害身边人时的模样,哪怕是死千次万次亦不足够。
身边忽多了一人,卓庭风不知何时挤进来,站在她身旁,道:“李御史。”
李净无动于衷,眼睛直直盯着刑台上的那些人,直到卓庭风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她才侧目,看向身边的人。
卓庭风目光落在刑台上的白无秦,刽子手按住他的脖颈,贴在馘台上。
“他让我跟你说,你在幽州的那几年,他从未派过人去刺杀你,雍王身边除了白朗,还有其他人。”
顷刻,与此话一同落下的,是午时三刻的钟鸣声。
白无秦侧首,余光只看到李净一角衣袍,他缓缓闭上了双眼,无声呢喃着:
“对不起。”
时至今日,道歉何用。
刽子手一举利刃挥下,血溅当场,顺着刑台汩汩流出。台下一阵惊呼,大人匆忙捂住总角孩童的双眼。
一瞬间,热闹停了,四周皆寂。
#
白氏一死,皇帝念李净科举案有功,又因御史台中丞一位空虚已久,特右迁她为御史中丞,官三品,红服换成了紫袍。
她官职一擢,昔日暗地里与柳砚不对付的官臣,近日私下里一一登门拜访,皇帝赐了她座新宅,比从前那座小小的院子不知大出多少倍。
她免了乔迁宴,登门的人依旧只多不减。
李净看了卓庭风塞给她的东西,锦囊里面放了一小块残布,上面是白无秦的字迹,用血写了个“梁”字。
她谢了客,待人走后,亲自朝外头走去。
梁国公府内,梁国公正用火燃尽已到潭州的雍王寄来的书信,萧祁站在他身侧,默默注视着火苗。
他道:“爹,现下雍王已去潭州,那我们的谋划是失败了么?”
梁国公看着纸张已成了灰,他净了净手:“潭州虽离上京远,但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陛下会让雍王一辈子都守在潭州。”
梁国公道:“太后寿诞,各州官员进京贺寿,那时便是机会。”
萧祁疑惑道:“各州城门守卫森严,雍王如何能进得了京?难不成硬闯?”
梁国公轻笑一声:“好孩子,你当这么些年的筹划,只靠区区一个张世清便能打破的?雍王这些年,与有些城州的知州早有来往,若真要发兵,亦有五成胜算。”
“五成……您怕是忘了,还有定安侯。”
“定安侯?”梁国公顿了顿,“陛下早对他有忌惮,不然,此次科举案,李怀安因功劳坐上了御史中丞的位子,不止他,参与此案的其余官员皆受了赏赐,而柳砚,他既参与了此案,又检举了张世清,却半分赏赐都没得到?”
“因为陛下心知肚明,张世清那样明哲保身之人,绝不会与雍王勾结,他之所以纵容默认,不过是因为,张世清一死,柳李必反目。”
萧祁缄默,此时,屋外的小厮前来通传:“国公爷,府外有个自称是李净的,来找世子。”
梁国公目光移向萧祁:“所以,你要好好利用这位新任的御史中丞。”
萧祁默声点头,朝梁国公一拜,退了出去。
他走出府,一眼见到李净站在前方不远处,她亦看到了自己,对他弯唇一笑。
萧祁迈脚的动作迟缓了半分,兀自停在了那里。
李净见他顿足,丝毫没犹豫,径直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萧祁见她走来,不知不觉攥紧手指。
李净道:“我们很久没见了,我怕你还在因为缘喜伤心。”
“若我还是很难过呢?”
“你是我的朋友,我会安慰你。”
萧祁忽然笑了,他有些艰难地与她相视:“那你呢,你还在为余慎难过么?”
李净没说话。
二人相对而立,过路的行人来来往往,街边叫卖的商贩很轻易将他们的声音淹没。
李净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世子,你知道么,你一直都是,什么心绪念头都会浮在面上,叫人一眼便看透。”
她垂下眼,心里有了答案,仍然努力戏谑道:“这样可不行。”
“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如此。”萧祁道。
李净抬眸,却望见了萧祁的眼泪,啪嗒一滴,顺着他的鼻梁流下。
他道:“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