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净眼皮一跳,怔怔地看着柳砚,而他却忽然别开了眼。
随即,张世清笔直的身子微佝,倾身跪了下去,道:“陛下,臣冤枉。”
几日前,张世清去到柳府,与他长谈了一夜,他坐在柳砚对面,案上的茶水热了又凉,他对柳砚道:“见过刘勇后,若事成一半,之后,你便在陛下面前,检举我与雍王勾结。”
“那时,我不会轻易认下罪名,还需你一一道来,坐实。”
柳砚握杯的手一顿,张世清似察觉到他的顾虑:“借此,我再牵扯出白朗与雍王之间的往来,自古君王多疑,断不会容忍身边的臣子有二心,但靠一个刘勇,还不够,昨日,我的亲信来报,我在潭州莫名多了百顷隐田,不出意外,雍王会用一切手段,将所有罪名皆推在我一人身上。”
他看向柳砚:“因此,我还需要你。”
柳砚默声片刻,语气沉然:“那先生想好,此后如何脱身?”
他说着,忽垂下眼,低声自嘲般笑了声:“恕我自私,若您因我出了事,其一,学生害及无辜之师,致使蒙难,是为大逆,再者李净,她绝不会原宥我。”
张世清看着他,嘴角挂起一丝柔和的笑,他语气松快,半带戏谑:“你平常最不在乎这身外名,如今倒是张口闭口人言可畏,道德伦常,柳砚,你在京已然臭名昭著,多这一桩又何妨呢?”
柳砚不说话。
张世清又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父亲,亦是个好官。我知你担心,你大可不必拿道义与李净来遮掩,你放心,我手脚做得很干净,即便陛下盛怒,最多也是入狱,再者,不还有大赦?我曾是你的老师,便要求你,在太后寿诞之前,定要好好保全我的性命,如何?”
柳砚蹙眉:“那之后呢?你会失去吏部的官职!”
“保住一条命,足矣。”张世清长叹一气,“官海沉浮多年,做官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然倦了,有时甚至在想,站在这高处究竟有什么意义,陡峭又刺骨,权力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实现许多事,因此众人对其趋之若鹜,但,我哪怕已经在高处了,却始终畏手畏脚。”
张世清笑着,起身走上前,将手搭在柳砚肩上,轻拍了两下:“保下一条命也不易,尽力而为。”
柳砚此时亦站起来:“先生放心,我一定做到。”
诏狱外,张世清恍过神,耳边响起雍王的声音。
“陛下,这是构陷!刘勇虽是我表亲,但我已多年不曾同他来往,何来的指使?”
刘勇被人架在那,此时道:“昨夜,就是张尚书指使我,临走之时,他落下了令牌,被我捡到了!”
言落,官兵将他身下藏着的那块吏部令牌亮了出来。
柳砚目光一颤,张世清昨夜去会见刘勇之时,为何会带上吏部的牌子,很快,他掩去了眼底的异样。
张世清低头,解释道:“回陛下,臣的腰牌,早在数日之前便已丢了,吏部的人皆可作证。”
说罢,他暗自朝柳砚递了个眼色,柳砚捕捉到张世清的目光后,又道:“陛下,臣有证据,张尚书府中私藏有他与雍王暗中勾结的文书,而近日,京中人事调动,雍王与之关联的官员,皆一一擢升,调回柳京中。”
皇帝看向他,道:“朕知道,你给批的折子。”
“陛下恕罪,”柳砚将头低埋,“臣事出有因,想着查个水落石出,再一一上报,为陛下分忧。”
雍王扫了柳砚一眼,对皇帝道:“陛下,臣冤枉,定是张尚书伺机报复!”
“他报复你什么?”
雍王道:“臣前不久去潭州,探访亲戚,偶然发现,张尚书在潭州私吞良田近百顷,旁人皆知,刘勇与臣是表亲,因此,他便连同刘勇一起,诬陷臣!”
皇帝目光冷下来:“百顷良田?张世清,可有此事?”
张世清俯身磕头,语露慌张,道:“陛下,臣知罪,但臣绝无与雍王勾结!”
“那便是真的了。”皇帝冷哼一声。
这时,从张府搜查归来的卓庭风,将证物呈递给天子,跪地道:“陛下,臣果然在张府搜到了张世清与雍王勾结的文书,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与雍王勾结的,不只他一人,还有白氏父子二人,白朗和……白无秦。”卓庭风语气顿了顿。
张世清神色从容淡漠,嘴里却惶恐出声:“陛下,这是假的!”
“假的?”皇帝眉间愠怒,“你自己看看,上面可是你张世清的亲印?”
他将那些文书猛然摔向张世清,柳砚脸色倏变,目光追随着那些从上飘下来的纸卷,白纸黑字,其上落下一块鲜红的印章。
不可能。
他放的那些文书,皆是雍王与白朗二人通信的内容,绝无跟张世清有半分关系。
柳砚欲起身,他的双膝落在地,刚离开地一厘,不远处,响起一道急促、尖细的声音,几乎破喉而出.
“不可能!”
李净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她利落跪下:“陛下,这些都是雍王和白朗的书信,全无一字是言张大人的,单凭一块印章,如何令人信服呢?”
旁侧有人反驳她:“亲印如人,纵使李御史是张尚书的学生,这个时候理应不该偏信,且看看那印在不在他身上。”
说着,金吾卫上前准备搜张世清身。
“不必了。”张世清制止道,他从身上扯下那枚印章,掷到众人面前,“臣认罪。”
他看着李净,目光温和,无声摇了摇头。
李净立马明白了他的意图,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陛下,臣要坦白一事。”张世清忽然道,“臣替雍王办事多年,当年柳氏一案,臣亦参与,臣逼着那些门生一口咬死,构陷了柳信,他是清白的,皆是我之过错,害得柳大人家破人亡。那百顷良田,虽以臣名义收入囊中,但最终皆进了雍王手里,陛下可派人去核查那百顷良田,背后的契主是谁。”
柳砚愣住,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卓庭风上前,又呈递了份地契:“陛下,这也是在张世清府中搜出的。”
雍王脸色登时一变,万不信张世清的势力广到如此地步。
皇帝接过那地契,一眼看过去,其上的署名正是雍王。
“皇叔,你那么多田,近来是缺银子花?”
雍王轰然跪下,道:“陛下,臣冤枉!张世清满口胡言,还望陛下明鉴。”
“陛下!”张世清插话道,“臣昨夜受雍王之令,前去指使刘勇引王府亲兵私闯诏狱,为救白氏父子,臣自知罪孽深重,负陛下之器重,为人之师,却无以为表率,万死莫辞。”
“陛下,这是诬告!您千万别受小人之蛊惑,臣之忠心,天地可鉴!”
雍王喊道,他正思索着如何脱身,那些文书虽说是真的,但里面所言所语大多没有触及大逆,他这个侄子根基尚浅,他不可能置他于死地,宗室亲王众多,他若一死,皇室必起动乱。
他这般想着,忽然,张世清兀自站起来,他望向这湛蓝的天,娓娓道:“我张世清为官之际,汲汲营营几十载,朝臣互争,我陷害忠良,百姓罹难,我冷眼旁观,余生寥寥,又做了一桩天理难容的错事。”
他一步一步走向一处,那里围着一群金吾卫,刀剑光影相映。
“我很惭愧。”
李净呆在那,眼睁睁看着张世清步子愈来愈快,愈来愈急,终然,尖锐忽划破他衣襟整洁的袍服,她看着张世清倾身朝金吾卫手中的刀扑过去,一声刺破血肉的沉闷声穿透耳膜。
骤然,天地间似乎皆静默了下来。
张世清口中涌出血,他目光飘忽,最终停在了李净身上。
他不是圣人,也有私心,也有私欲,那么多学生中,他每每看到李净,便想要更偏爱他一点,他教李净,李净亦教他。
横冲直撞的傻子,他无数次责骂,可傻子留下的血泪很热,热得荒唐,他想忽视也忽视不掉。
他在世时桃李满天下,受万人爱戴,享尽世间一切毫无保留之敬重。这里面,有他的学生,他最喜爱的学生,亦有无辜冤死的学生。
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道理,他又岂能袖手旁观。
胸口一阵阵无法呼吸的钝痛,如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割破他的血肉,张世清咽下口中的血,艰难出声:“臣……对不起所有人。”
血越涌越多,他弯起唇对李净笑,原来插手的滋味也没那么差,他没昏头,异常的清醒,只是对不住柳砚,让他一人承受所有。
最后一口气咽下,死无对证。
柳砚见他缓缓闭上眼,无措地攥紧手指,他面上不再是隐忍的平静,而不远处,李净已然冲了上去,她被官兵重重隔开,但她始终抿着嘴,向前伸手去够张世清的袍角。
官兵推了她一把,她似乎体力不支,猝然昏倒在了地。